火光冲天。
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,耳边是木质房梁断裂的巨响。
“林晚棠,你签了那份股权转让书,我就拉你出来。”
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冷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。
我趴在滚烫的地板上,肺部像被烙铁碾压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棠棠,妈妈等你回家过年。”
上辈子,我死在这场火里。
死因不是窒息,是绝望。
沈渡亲手锁了逃生门,只因为我拒绝把最后5%股权转给他。而那份股权,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,我看见沈渡身边站着苏念晚,她温柔地靠在他肩上,手里握着我的遗书——那是她伪造的,上面写着“林晚棠因愧疚自杀”。
他们多聪明啊。
一个烧死我,一个伪造遗书,联手吞掉我父亲留下的公司,还落个好名声。
“林小姐,这份订婚协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?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刺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律师,手里拿着一份粉金色文件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皙,没有烧伤疤痕,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可笑的蝴蝶结钻戒。
“今天是几号?”
“2024年6月15日。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订婚仪式定在一周后,您和沈总的婚前协议条款已经按照您的意见——”
六月十五日。
距离那场大火还有两年。
距离沈渡第一次动手打我,还有三个月。
距离我父亲查出胰腺癌,还有一个月。
我站起来,拿起那份订婚协议,从中间撕开。纸张破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“林小姐?!”
“协议取消。”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,“婚约作废。”
我拿起包往外走,经过走廊时,手机响了。
沈渡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棠棠,听说你在律师那儿?”他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,“是不是协议有什么问题?我跟你说过,婚前财产你想怎么定都行,我不在意这些。”
上辈子,我听到这句话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大方的男人。
现在我只想吐。
“沈渡,协议没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我不想嫁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棠棠,你在说什么傻话?”声音依旧温柔,但尾音微微下沉,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苏念晚?我知道她有时候说话不注意——”
“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想当傻子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拉黑,删除,一气呵成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对着镜面墙深吸一口气。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,眼神清醒得像一把刚开过锋的刀。
上辈子,我恋爱脑晚期,放弃保研,掏空家底,把父亲留给我的公司核心技术团队拱手送给沈渡。他说“咱们不分彼此”,我就真信了。
结果呢?
父亲病重,他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,我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拿父亲的研究成果融了一个亿。
父亲去世,他说要给我办婚礼,我信了。婚礼前一天,他逼我签股权转让书,我没签,他把我的婚纱剪碎了。
再后来,苏念晚伪造我挪用公款的证据,沈渡报警抓我。我在看守所待了三个月,出来后发现母亲被气得脑溢血,已经走了。
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我无处可去,去找沈渡理论,他说:“林晚棠,你拿什么跟我斗?你爸的研究成果?那是我的。你妈的老宅?我已经卖了。你以为你还有退路?”
然后他锁了门,点了火。
他说:“签了字,我就放你出来。”
我说:“做梦。”
他走了。
火是真的,疼也是真的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我走出大楼,阳光晒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手机又响了,陌生号码,接起来是苏念晚的声音:“晚棠姐,沈渡哥说他联系不上你,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你别生气嘛,沈渡哥就是太忙了,他——”
“苏念晚,”我打断她,“你上个月跟沈渡开房的那家酒店,发票还在你包里吧?要不要我帮你报销?”
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。
我挂了电话,打了辆车。
目的地:林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。
那是我父亲林远山用一辈子心血建起来的公司。上辈子,它在我手里被沈渡骗走,改名“渡远生物”,成了沈渡创业神话的开端。
这辈子,它还是我的。
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,我付了钱,抬头看那栋十二层的大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眼得像一面旗帜。
大厅里,前台小姑娘看见我,表情有点惊讶:“林小姐?沈总说您今天要准备订婚的事,不来公司——”
“他在哪?”
“在八楼会议室,和投资方开会。”
我走进电梯,按下八楼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半开着,沈渡的声音传出来:“林氏的核心技术壁垒非常坚固,我们拥有独家专利,市场占有率——”
“沈总,我打断一下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“林氏目前的实际控制人还是林远山先生吧?但他身体据说不太好,如果管理层出现变动,技术团队稳定性怎么保证?”
“这个您放心,”沈渡笑了笑,“林远山先生已经把公司全权委托给我管理。而且我和他女儿马上订婚,未来我就是林氏的实际掌舵人。”
“所以林远山先生的技术专利,现在是在谁名下?”
沈渡顿了一下:“在公司名下,但公司的运营权在我手里,这本质上是一样的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专利持有人的变更需要法定程序,如果林远山先生授权给你管理,那应该有正式的授权文件吧?方便看一下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推门进去。
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,正对面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五官深邃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面前摆着“顾氏资本”的名牌。
顾晏辰。
顾氏掌门人,沈渡的死对头,也是上辈子唯一一个在沈渡融资时拒绝跟投的投资人。当时所有人都说顾晏辰眼光不行,错失了好项目。
后来沈渡出事,那些跟投的投资人血本无归,只有顾晏辰全身而退。
他看人的眼光,从来没错过。
“林小姐?”沈渡看见我,脸色微变,但很快换上温柔的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今天准备订婚的事——”
“沈渡,你说我爸把公司全权委托给你管理。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录音界面已经打开,“有授权文件吗?”
沈渡的笑容僵住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“林小姐,我们正在开重要的融资会议,”沈渡压低声音,眼神带上了警告,“有什么事我们私下——”
“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较好。”我转向顾晏辰,“顾总,您刚才问的专利持有人问题,我来回答你。林氏的核心技术专利,持有人是我父亲林远山。沈渡先生目前在公司没有任何股权,也没有任何正式授权文件。他所谓的‘全权委托’,只是我爸住院期间让他帮忙代管日常运营,随时可以撤销。”
沈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:“林晚棠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在拆穿一个骗子。”
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
沈渡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。他走到我身边,抓住我的手臂,力气大得指甲陷进肉里:“我们出去谈。”
“不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你要谈什么?谈你怎么骗我把技术团队签到你名下的皮包公司?还是谈你怎么伪造我爸的签名转移专利?”
沈渡瞳孔骤缩。
“林晚棠,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,摔在会议桌上,“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工商局调出来的资料。沈渡名下的‘渡远科技’,在今年三月到五月期间,申请了七项生物技术专利。这七项专利的核心技术,和林氏正在研发的项目完全一致。而林氏这些项目的负责人,就是沈渡你。”
我把文件翻开,推到顾晏辰面前。
“顾总,您看一下,专利申请日期是三月十五号,而林氏的内部立项报告是去年九月。沈渡用林氏的资源做研发,把成果注册在自己名下。这叫什么?”
顾晏辰低头看文件,嘴角微微上扬:“商业侵占。”
“林晚棠!”沈渡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温柔面具彻底碎裂,“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害谁?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——”
“为了我们?”我笑了一声,“沈渡,你还记得我爸住院的时候,我跟你说公司账上没钱交医药费,你是怎么说的吗?”
沈渡脸色发白。
“你说,‘棠棠,公司资金紧张,你体谅一下’。”我重复着他当年的话,一字一句,“然后转头拿公司的钱给苏念晚买了一辆保时捷。发票我都找到了,要不要看看?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渡嘴唇发抖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,”我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,“这是今天早上八点,你让财务转走的那八百万。转到了你的私人账户。而今天公司的工资都还没发。”
沈渡猛地看向财务总监,财务总监脸色惨白,低下头。
“林晚棠,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扳倒我?”沈渡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,我可以说都是你伪造的。你是林远山的女儿,你有机会接触到公司所有资料。你觉得法院会信谁?”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恢复了几分镇定:“而且,你今天在我融资会议上闹这一出,损害的是公司的声誉。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,还有其他股东。你以为他们会站在你这边?”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,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。
“那加上我呢?”
我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爸?”
林远山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察。
“沈渡,”林远山的声音很虚弱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我是林氏生物唯一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。现在我正式报案,控告沈渡涉嫌商业侵占、伪造文书、挪用资金。”
他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是公司服务器后台的操作记录,沈渡转移专利的每一步操作,都有日志可查。”
沈渡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你不是还在住院?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女儿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。”林远山看着我,眼眶也红了,“她说,爸,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,就是把一个骗子当成爱人。求你原谅我,这一次,我来保护你。”
我走过去扶住父亲,他瘦了很多,但站得很稳。
上辈子,我是在父亲去世后才看清沈渡的真面目。这辈子,我提前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,足够了。
警察走向沈渡,亮出证件:“沈渡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沈渡退后两步,忽然笑了,笑得很狰狞:“林晚棠,你以为你赢了?你等着。我出来那天,就是你——”
“沈渡先生,”一个警察打断他,“另外还有一项指控,关于你涉嫌伪造遗书、故意纵火。虽然目前还没有实际发生,但我们已经接到相关举报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沈渡的笑彻底凝固。
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我平静地看着他:“沈渡,我给你的机会够多了。上辈子你烧死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?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沈渡被带走了。
临走前他回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有恐惧,有愤怒,还有一丝我不理解的东西。
但我不在乎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父亲,还有顾晏辰。
顾晏辰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:“林小姐,正式认识一下,顾晏辰。我对林氏的技术很感兴趣,如果你们需要投资,顾氏资本愿意以市场最高估值入股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顾总,你不怕趟这趟浑水?”
“浑水?”他笑了,笑得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,“我看得很清楚。林氏的技术值多少钱,我心里有数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很欣赏你。”
“欣赏我什么?”
“欣赏你清醒得够快。”
他走后,父亲拉着我的手,声音哽咽:“棠棠,你早上打电话的时候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你说‘爸,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孝敬你’。为什么说这辈子?”
我靠在他肩上,闻着消毒水的味道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爸,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。”
父亲不懂,但他没再问,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林小姐,明天的融资会议,你还来吗?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他又发了一条:“沈渡的事,我会让法务跟进,你放心。”
我想了想,回他:“顾总,你对每个合作方都这么上心?”
过了几秒,他回:“只对有胆量亲手烧掉自己订婚协议的人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上辈子我死在火里,这辈子我亲手点燃了另一把火。
只不过这一次,烧的不是我。
远处,警笛声渐渐远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夏天夜晚特有的潮湿和温热。
活着真好。
清醒地活着,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