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呦我去,这云梦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,白日里还晴空万里,到了傍晚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魏婴和蓝湛没法子,只好就近寻了间客栈歇脚。掌柜的抬眼看了一下这两位气质迥异的公子——一个活泼跳脱,一个冷若冰霜——搓着手陪笑道:“客官,实在对不住,小店就剩一间上房了,您二位看……”

“一间就一间嘛!”魏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如松如柏的人,“蓝湛,你我都是大男人,将就一晚,你不介意吧?”蓝湛没说话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算是默许。魏婴立马笑嘻嘻地付了钱,抓起房牌就蹬蹬蹬往楼上跑。

进了屋,地方倒还干净宽敞,可魏婴绕着屋里唯一那张床转了两圈,故意拖长了语调:“蓝二公子~你看这床,它好像……不太够大哦?”蓝湛正将避尘剑仔细靠在桌边,闻言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我打坐,即可。” “打什么坐呀!”魏婴三两步蹦过来,一把扯住蓝湛的衣袖,“明日还要赶路呢,你就好好歇息。我睡相好得很,保证不挤着你!”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,在云深不知处听学那会儿,他可是有过把蓝湛的被子都卷跑的前科。

蓝湛被他扯得转过身,烛光下,魏婴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耍赖,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蓝湛最是招架不住他这样,心里那点“不合规矩”的坚持,像春日溪水上的薄冰,咔擦一下就有了裂痕。他终是又点了点头。

夜里,雨声渐密,敲打着窗棂。魏婴起初还算安分,但没过多久,他那“很好”的睡相就开始原形毕露。他先是无意识地往温暖源蹭了蹭,嘴里咕哝着听不清的梦话。蓝湛身体僵硬,在黑暗中睁着眼,感受着身旁人清浅的呼吸,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、越跳越响的心。

魏婴就是在这时被窗外的闷雷隐隐惊醒的。他迷迷糊糊,尚未完全清醒,只觉得身侧蓝湛的气息有些紊乱,不像平日那般平稳。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,膝盖却无意间碰触到一处不同寻常的……坚硬与灼热。

那一瞬间,魏婴的睡意“嗖”地一下全飞了!他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魏婴看见蓝湛顶起小帐篷,这认知像一道带着火花的闪电,劈开了他混沌的睡意,也劈开了某些他一直不愿深究的迷雾。蓝湛他……怎么会?是因为自己靠得太近了吗?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慌乱之中,竟还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慨:蓝湛这人,连这种时候都绷得这么紧,像块石头。

他第一反应是想立刻弹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装睡。可不知怎的,身体却没动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从乱葬岗回来,满心阴郁彷徨,是蓝湛在屋顶找到他。那时他一遍遍问“蓝湛,你信我吗?”,像个固执讨要糖果的孩子,而蓝湛最终那个微不可查的点头,成了照亮他心底阴霾的一缕光-1。也想起后来,每每蓝湛因他而情绪低落,或要动怒时,他总是伸手握住蓝湛的手,用拇指轻轻摩挲对方手背,那是他安抚蓝湛的、独一无二的法子,且屡试不爽-2

蓝湛为他做了那么多,承受了那么多。那份“信”,那份“护”,真的仅仅只是“知己”二字可以概括的吗?自己平日那些没心没肺的撩拨,难道真的从未触动过这颗冰封下藏着熔岩的心?魏婴心里五味杂陈,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和玩笑的态度,在此刻显得那么轻浮。

就在魏婴心乱如麻,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,他感觉到蓝湛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。紧接着,身边一空,那股清冷的檀香气骤然远离。蓝湛竟悄无声息地起身下了床,走到了窗边,只留下一个背脊挺直、却莫名透出几分仓惶与僵硬的背影,对着窗外淅沥的夜雨。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。

看着那个背影,魏婴心里那点尴尬和慌乱,忽然就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。那是……心疼。还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。魏婴看见蓝湛顶起小帐篷,这意外让他窥见的,不仅是蓝湛身体的反应,更是那严丝合缝的雅正规范下,为他而失控的、活生生的情动。蓝湛的克制是出了名的,能让他如此失态,这份情感的重量,恐怕远比魏婴自己以为的要深重得多。他过去总笑蓝湛是“小古板”,可现在他才懵懂地触碰到了,这古板之下,是为他燃烧的怎样一座火山。

窗边的蓝湛,此刻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。身体的反应诚实而猛烈,带来的不仅是悸动,更是巨大的羞愧与自责。云深不知处三千条家规刻入骨髓,如此失态,于他而言近乎“失仪”。可更让他恐慌的是,魏婴似乎醒了。他会怎么想?会觉得……恶心吗?会因此疏远吗?蓝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,指尖陷入掌心。他想起魏婴曾调侃地问他:“蓝忘机啊蓝忘机,我是你什么人啊?”而他当时竟只敢涩然反问:“你当我是什么人?”-8 他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,怕那“毕生知己”已是逾越的奢求。此刻,这份恐惧被无限放大。

就在这时,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紧绷的腰身。蓝湛浑身一震,几乎要弹开。

“蓝湛。”魏婴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,收起了所有戏谑,是罕见的温柔与认真,“下雨了,有点冷。”

这借口找得实在不怎么高明,但蓝湛紧绷如弓弦的身体,却因这句话和背后的温度,奇异地慢慢松弛下来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回头。

“我这个人呢,睡觉就是不老实,你又不是不晓得。”魏婴把下巴搁在蓝湛肩上,气息拂过他颈侧,“刚才……是不是吵到你了?”他选择了一个最温和的、给彼此台阶下的说法。

蓝湛沉默许久,久到魏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到一声极低极哑的:“……未曾。”

魏婴笑了,收紧手臂。他知道,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,有些心意,在夜雨声和紧贴的体温间,已然交换。他忽然想起蓝湛醉酒后,像个孩子般固执地带着他去偷鸡、刻字,说“我有悔”-2。那时的蓝湛,卸下所有重负,真挚得让他心尖发颤。而现在这个为他情动、为他隐忍、为他慌张的蓝湛,或许才是最真实的他。

“蓝湛,”魏婴轻声说,像是叹息,又像是承诺,“回去歇着吧。我保证……这次真的好好睡。”

两人重新躺下,中间却不再隔着楚河汉界。魏婴侧过身,在黑暗中,学着之前安抚蓝湛的样子,摸索着找到他放在身侧的手,轻轻握住,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,安抚地摩挲着-2。他能感觉到蓝湛的手先是微微一僵,然后慢慢放松,竟试探性地、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。

这个小小的回应,让魏婴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,涨得满满的。魏婴看见蓝湛顶起小帐篷,这惊鸿一瞥的意外,非但没有成为隔阂,反而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,打开了他情感认知深处某扇紧闭的门。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蓝湛于他,早已不是“毕生知己”四字足以承载。那份牵挂、心疼、独占欲,以及此刻只想拥他入眠的安宁,有一个更确切的名字。

窗外雨声潺潺,屋内烛火已灭,唯余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。一场无人说破的意外,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,让某些深藏的情愫破土而出,在雨夜里无声滋长。长路漫漫,但此后,或许可以并肩同行得更紧密一些。魏婴想着,嘴角翘起一个安然的弧度,在令人安心的檀香气中,沉沉睡去。而蓝湛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,心中滔天的波澜渐渐平息,化作一片柔软的蔚蓝,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夜,客栈的床依然不算宽敞,但有些距离,消失了就再也不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