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月光照在许昌刑场上,我最后一次听见自己的血滴落在黄土里的声音。
“荀夫人,行刑——”

刀落之前,我看见司马懿站在观刑台上,嘴角挂着那抹永远温润如玉的笑。他的身侧,我的亲妹妹荀柔紧紧挽着他的手臂,锦衣华服,珠翠满头。
我想起三日前狱中那碗毒酒,想起父亲被贬途中呕血而亡的奏报,想起我为司马懿献上的每一条计策——如何取悦曹操,如何离间孙刘,如何步步为营将他从一介主簿送上丞相之位。

那些计策,终究成了我荀家的催命符。
刀光落下。
我睁眼时,看见的是铜镜里自己十八岁的脸。
婢女春兰在外间轻声道:“小姐,司马公子来了,说是要商议下聘的事。”
我攥紧手中的木梳,骨节泛白。上一世,就是这天,我推掉了太学博士之子的求亲,答应了司马懿的提亲。此后十年,我倾尽所学,以女子之身藏于幕后,为他谋定天下,最终落得满门抄斩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我对镜描眉,笔锋比上辈子凌厉三分。
前厅里,司马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腰间玉佩叮当,端的是名士风流。他看见我出来,立刻起身行礼,眉目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“荀小姐,在下冒昧前来——”
“司马公子,”我打断他,将一封书信掷在桌上,“你上个月去拜访我兄长,说要借《孙子略解》手稿,实际夹带的是给曹丕的投诚信吧?”
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我继续道:“你想通过我接近荀家,借我父亲的声望攀附曹丕,再图谋霸业。上一世我瞎了眼,这一世,你找错人了。”
司马懿的脸色变了三次,最终定格在那副我熟悉至极的隐忍模样:“荀小姐,这其中必有误会——”
“误会?”我冷笑,“你怀里还藏着给我父亲的拜帖,里面写着‘愿效犬马,共扶明主’。你所谓的明主是谁?曹操还没死呢,你就急着找下家了?”
我抽出一卷竹简,上面是我提前抄录的——司马懿与曹丕往来的密信内容,时间、地点、措辞,一字不差。
“这些,够不够让我父亲去曹操面前参你一本?”
司马懿终于维持不住温润的面具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他死死盯着我,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。
我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:“滚。”
他转身时脚步踉跄,撞翻了门边的花架。
春兰吓得脸色发白:“小姐,这、这司马公子不是您一直倾慕的——”
“倾慕?”我放下茶盏,力道重得瓷器发出脆响,“我荀蘅此生,再不会对任何男人倾慕。”
父亲下朝回来时,我已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。他看见我摆在案上的东西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司马懿暗中结交青州豪族的证据,我花了三天时间,利用前世记忆默写出来的。
“这些,你从哪里得来?”
“父亲不必追问来源。”我跪得笔直,“只需知道,司马懿此人鹰视狼顾,野心勃勃,若留他性命,他日必成我荀家大患。”
父亲沉默良久,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击。
我太了解他了——荀彧,当世名士,忠臣典范,最大的弱点就是过于看重清誉,不屑用阴谋手段铲除异己。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这个,才会在司马懿得势后被轻松扳倒。
“父亲若觉得不便动手,可以将这些交给曹丕。”我替他想好了出路,“曹丕正缺人手,看到司马懿暗中结交豪族,只会觉得此人可用。等他用了,再发现司马懿另有异心,到时候——”
“借刀杀人。”父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蘅儿,你何时变得如此工于心计?”
我垂下眼睫:“昨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醒后就想通了。”
父亲没有追问。他聪明了一辈子,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透。
三日后,司马懿被曹丕召入丞相府,担任文学掾。表面是提拔,实则是曹丕看到那些结交豪族的证据后,急于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。
司马懿临行前来荀府求见,被我拒之门外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,最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转身上马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上辈子他每次算计得逞时,都是这副表情。
可惜这一次,他算计错了人。
重生的第二十七天,我做了一件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我换上了兄长留在家的旧袍,束起长发,以“荀家远房子弟”的身份,去了许昌城东的醉仙楼。
二楼雅间里,郭嘉正在饮酒。
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荀家的小丫头,扮成男装来见我这个酒鬼,所为何事?”
我不慌不忙地坐下,从袖中抽出一幅地图铺在桌上。
“郭祭酒,这是袁绍残余势力在并州的分布图,包括每一支流寇的兵力、粮草囤积点和行军路线。”
郭嘉的笑容慢慢收起。他拿起地图端详片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“我有我的门路。”我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,“三天后,并州黑山军会突袭上党郡,太守张范兵力不足,若无人驰援,上党必失。郭祭酒若现在调兵,还来得及。”
郭嘉放下地图,重新端起酒杯:“荀小姐,你可知道假传军情是什么罪?”
“你大可以赌一次。”我起身,“赢了,你替曹操再定并州;输了,我荀蘅项上人头赔给你。”
走到门口时,我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等等。”
我背对着他,嘴角勾起。
上辈子我跟司马懿说了无数计策,他每次都要反复权衡、再三试探,从不肯轻易信我。而郭嘉只看了一眼地图就知道真假——这就是谋士和政客的区别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郭嘉问。
我转身,直视他的眼睛:“我要入丞相府,做你的学生。”
郭嘉呛了一口酒:“你?女子?”
“女子就不能谋定天下?”
我指着地图:“我能画出这张图,就能画出更多。郭祭酒,你的身体还能撑几年?你死后,曹操身边还有谁能替他运筹帷幄?是荀攸?是程昱?还是贾诩?”
郭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他更清楚,一旦他死了,曹操的霸业会走多少弯路。
“三个月。”郭嘉放下酒杯,“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证明自己的价值,我亲自向主公举荐你。”
我深深一揖:“一言为定。”
离开醉仙楼时,春兰在马车边急得团团转:“小姐,您这是要做什么?老爷知道了会——”
“父亲会明白的。”我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的窗户。
郭嘉站在窗前,正对着那幅地图出神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一个深闺女子,凭什么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军情?
答案很简单:因为上辈子,这些情报都是司马懿通过我的手整理的。他每得到一份情报,都会让我誊抄存档,以便日后查阅。那些数字、路线、人名,刻在我脑子里整整十年,想忘都忘不掉。
马车行至街角,我忽然让车夫停下。
街对面的茶楼里,荀柔正挽着司马懿的手臂,笑得娇羞可人。
春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惊讶道:“二小姐怎么和司马公子——”
“不用管她。”我放下车帘,“她喜欢,就让她喜欢好了。”
上辈子,荀柔就是用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,从我手里一点一点抢走了司马懿的“宠爱”。她以为司马懿是真心待她,却不知道在司马懿眼里,她不过是一枚用来刺激我的棋子。
等到司马懿发现我这条线彻底断了,荀柔的价值也就到头了。
“小姐,您不生气吗?”
“生气?”我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,“春兰,记住一句话——这世上最没用的情绪,就是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生气。”
马车在荀府门前停下时,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。
门房迎上来:“大小姐,曹二公子来了,说是要见您。”
曹植?
我皱眉。上辈子我和曹植没有太多交集,这辈子怎么——
踏入正堂,我看见曹植正捧着一卷书在读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,露出一张比司马懿干净十倍的脸。
“荀小姐,久仰。”他起身行礼,“子桓兄托我来传个话,说多谢你送的‘大礼’,司马懿他已经收下了。”
原来是曹丕。
我心中冷笑,这曹丕果然是个精明人,知道用弟弟来当幌子,既试探我的反应,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。
“请转告曹二公子,”我回礼,“司马懿此人可用,但不可重用。用他做事可以,给他权柄不行。”
曹植眨了眨眼:“荀小姐对司马懿的评价,倒是与众不同的很。”
“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”
曹植走后,我回到房间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司马懿、荀柔、曹丕、郭嘉。
我在司马懿的名字上画了个叉,在郭嘉名字旁标注“三个月”,在曹丕名字下写了一行小字:“可用,不可信。”
我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:谋定天下。
上辈子,我为司马懿谋定天下,换来满门抄斩。
这辈子,我要为自己谋定天下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和刑场上那晚一模一样。
我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微笑。
司马懿,你以为失去荀家的支持是你的劫难?不,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