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娘睁开眼的时候,正对上一双粗糙的大手。

那手虎口处全是厚茧,指节粗得像老树根,正蛮横地扣在她腰上,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碎。

“疼……”

她本能地挣扎,换来的是更加粗暴的压制。

“疼?你是我婆娘,不让我碰,你想让谁碰?”

男人声音低沉,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。昏暗的油灯下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阴沉得可怕——大山,她的猎户丈夫,上一世把她当畜生使唤了整整七年的男人。

梅娘猛地僵住了。

不对。

她不是死了吗?

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她十六岁被爹娘卖给山里这个猎户换粮食,进门就当牛做马,洗衣做饭劈柴喂猪,稍有不顺心就被拳打脚踢。她生第一个孩子时大出血,大山嫌请郎中费钱,让她硬扛了三天三夜,最后孩子没保住,她也落下一身病。

后来她娘家遭了灾,爹娘带着弟弟来投奔,大山把他们赶出门,说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,她跪在地上磕头求他,换来一巴掌和一句“要养你自己养”。

她拖着病体去镇上给人洗衣裳,一天挣三文钱,攒了半年给爹娘在村口搭了个窝棚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爹娘和弟弟三个人挤在窝棚里,一场大雪后全冻死了。

她哭瞎了一只眼,大山嫌她晦气,把她卖给了镇上开窑子的王婆子。她是被活活打死的,因为不肯接客。

临死前她听见王婆子骂:“一个瞎眼婆子,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?”

现在,她竟然回到了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。

大山还在撕扯她的衣裳,嘴里骂骂咧咧:“哭什么哭?老子花了两袋粮食换的你,你就是老子的物件!”

梅娘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
她想起上辈子这一晚——她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浑身是伤地爬起来给这个男人做饭,从此开始了七年的地狱。

不。

这一次,她不会了。

梅娘的手在枕头下摸到了一把剪刀——那是她上辈子用来纳鞋底的,此刻却像上天赐给她的武器。

“我说,疼。”

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
大山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
梅娘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把你的脏手拿开。”
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
剪刀的尖刃抵上了他的喉咙。

大山猛地僵住,酒醒了大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,她的眼睛亮得像刀尖上的寒光,没有恐惧,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决绝。

“你敢——”

“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。”梅娘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,尖刃刺破皮肤,一粒血珠渗了出来,“我这条命不值钱,但你山里打了一辈子猎,应该知道脖子上的血管在哪。我扎下去,你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
大山喉咙滚动,慢慢松开了手。

梅娘翻身坐起来,衣裳凌乱,头发散落,但她握着剪刀的手稳得吓人。

“明天一早,你去找里正,把我的卖身契拿来,当着我面烧了。”

“你做梦!”大山瞪圆了眼,“老子花了两袋粮食——”

“那两袋粮食,我会还你。”梅娘冷笑,“但你记住,从今天起,我不是你的物件。你敢再碰我一根手指头,我让你死在自己炕上。”

她说完,抱着剪刀,靠着墙角坐了一夜。

大山几次想动手,但每次都被她手里的寒光逼退。他第一次发现,一个女人的眼神能让人这么瘆得慌。

第二天一早,梅娘没等大山反应,直接去了镇上。

她记得,上辈子这个时候,镇东头的孙掌柜正为一批皮子发愁——他接了个大订单,要一百张上好的兔皮,但收来的皮子要么有枪眼要么刀口太长,根本卖不上价。

而梅娘在大山家当了七年奴隶,唯一学到的本事就是熟皮子。

大山是猎户,打来的皮子又腥又臭卖不出价,全扔给她处理。她试了几百种法子,最后琢磨出一套独门的熟皮手艺——硝的皮子软得像缎子,毛色鲜亮,一点腥味没有,连县城里的大掌柜都夸过。

上辈子这门手艺被大山抢了去,他拿着她的方子发了财,转头就把她卖给了窑子。

这一次,她要先下手为强。

梅娘找到孙掌柜,开门见山:“我能给你熟出最好的兔皮,比市面上所有的都好。你给料,我出手艺,利润四六分。”

孙掌柜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媳妇,满脸不信:“你?”

“你拿一张生皮来,给我半天时间。”梅娘不卑不亢,“要是熟得不好,我分文不取。”

孙掌柜将信将疑地给了她一张皮子。

梅娘借了他的后院,用土碱、芒硝和米浆,按上辈子试了千百遍的比例调配。她的手法快得孙掌柜眼花缭乱——揉、搓、翻、晾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熟练,像是练了千百遍。

不到两个时辰,那张原本硬邦邦、腥臭难闻的生皮,变成了一块柔软雪白的兔毛皮。

孙掌柜拿着皮子翻来覆去地看,眼睛越瞪越大:“这……这比县城里最好的皮货铺子出来的都好!”

“四六分。”梅娘伸出手。

“三七!”孙掌柜立刻改口,“你三我七,料子我出,你只出手艺,这买卖你不亏。”

“四六,少一分我找别人。”梅娘收回手,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!”孙掌柜咬牙,“四六就四六!但你要签三年的契,只能给我供货。”

梅娘签了契,当天就拿走了第一批二十张皮子的定金——五百文钱。

她揣着钱回到村里,径直去了里正家。

“我要休夫。”

里正正在喝茶,一口水喷了出来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大山虐待我,我要休了他。”梅娘把五百文钱放在桌上,“这是还他的粮食钱,多的算补偿。你让他把卖身契拿出来烧了,从今天起,我跟他没关系。”

里正为难地搓手: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,女人哪有休夫的……”

“那女人被夫家打死就合规矩了?”梅娘盯着他,“里正叔,你是看着我长大的,我爹娘把我卖给大山换粮食,我没怨过谁。但大山要弄死我,我还不能跑了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口,让所有人都知道,是你逼死了我?”

里正脸都白了,赶紧去找大山商量。

大山自然不肯,但梅娘第二天就带着孙掌柜的契书去县城里找了衙门的师爷——她记得上辈子这个师爷因为收皮货商的好处,帮人打过类似的官司,只要给钱什么都干。

她花了三百文,师爷写了一张状子,告大山强买民女、虐待妻子。县太爷懒得管这种小事,但师爷在中间一斡旋,最后判了梅娘交还粮食钱,恢复自由身,大山不得纠缠。

大山拿到判决书的时候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想动手,但梅娘身后站着孙掌柜派来的两个伙计,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。

梅娘搬到了镇上,在孙掌柜的皮货铺后院住了下来。

她白天熟皮子,晚上就着油灯研究新的配方。上辈子她试过的所有法子都记在脑子里——用什么样的水、配什么样的料、泡多久、晾多久,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。

不到一个月,她熟出来的皮子在镇上传开了。不光孙掌柜的订单全包了,连县城里的大皮货商都找上门来。

梅娘不贪心,她只接自己能干完的活,每一张皮子都亲力亲为。她的手被硝水泡得通红,指缝里全是裂口,但她从来不喊累。

因为她知道,这点累跟上一世比起来,什么都不算。

第二个月,她用攒下的钱在镇口租了一间小铺面,挂上了“梅记皮货”的牌子。

开张那天,孙掌柜送来一块匾,上面写着“天下第一皮”。梅娘笑着收下了,转身挂在了后院,前头只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她的手艺,值这个价。

生意越来越好,梅娘一个人忙不过来,雇了两个寡妇帮忙。她手把手教她们熟皮子,但不教核心配方——不是她小气,是她吃过太多次被背叛的亏,这辈子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第三个月,大山找上门来了。

他喝得醉醺醺的,站在铺子门口骂:“你这个贱人,用老子的钱开的铺子,现在想过好日子?没门!”

梅娘正在铺子里算账,听见声音抬起头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“把他轰出去。”

两个伙计上前,大山一拳打翻了一个,另一个也被他踹倒在地。他毕竟是猎户,力气大得吓人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梅娘面前,蒲扇大的手就扇了过来。

梅娘侧身一躲,从柜台下抽出了一把斧头——那是她劈柴用的,磨得锃亮。

“你再往前走一步,我砍断你的腿。”

大山看着那把斧头,想起新婚夜抵在喉咙上的剪刀,酒醒了一半。

“你……你敢!”

梅娘没说话,拎着斧头从柜台后走出来。她的步伐很稳,眼神很冷,就像她上辈子被卖到窑子里、被老鸨逼着接客时一样——那时候她手里没斧头,所以死了。现在她有了,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。

大山被她逼得步步后退,最后撞在门槛上摔了个跟头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围观的人指指点点,有人说梅娘太狠,有人说大山活该。梅娘一概不听,拎着斧头回了铺子,继续算账。

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大山不会善罢甘休,村里那些眼红她生意的人也不会。她一个年轻寡妇,没有男人撑腰,在这个世道里就像一块肥肉,谁都想来咬一口。

但她不怕。

因为她有手艺,有脑子,有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教训。
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,女人要想活得像个人,只能靠自己。

那天夜里,梅娘一个人坐在铺子后院的月光下,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。

她想起上辈子死去的爹娘和弟弟,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,想起窑子里那些和她一样被卖掉的女人。

她的眼眶湿了,但没有哭。

上辈子她已经哭够了。

这辈子,她只做一件事——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。

至于大山,以及所有想把她重新拖回地狱的人——

她的手指慢慢收紧,攥成了拳头。

来日方长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