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那张脸,胭脂匀得极好,唇上点着时兴的樱桃色,眉眼被螺子黛描画得精致无双。可阿萝看着,总觉得里头的人陌生得很,像戴了张顶顶华丽的面具。窗外隐隐约约飘来丝竹声,还有女孩子们银铃似的笑,她知道,那是太子又在宴客,席间少不了新献上的美人。成为太子宠妾之后的日子,外人瞧着是穿不尽的绫罗,戴不完的珠翠,吃不完的山珍,可只有她自己晓得,这日子是走在薄冰上,听着底下潺潺的水响,不知哪一步就陷下去,万劫不复-1

她原是浣衣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宫女,爹娘早没了,凭着一手勉强过得去的绣活挨日子。改变她命运的,是去年春日御花园那场“偶遇”。太子爷的马球杆子飞了出来,眼看要砸到路过的五皇子,是她鬼使神差扑过去挡了一下,胳膊当下就肿得老高。太子下马扶她,瞧见她疼得煞白却硬忍着不哭的脸,还有那双因为惊恐而睁得溜圆、清凌凌像小鹿似的眼睛,不知怎的就留了心。

后来,她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东宫偏殿,成了最低等的奉仪。起初那阵子,太子来得勤,赏赐流水般送进来,说她“心思纯善,难得”。她也曾偷偷做过梦,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么?落难女子得了贵人青眼,从此恩爱两不疑。可梦醒得也快。先是同院的刘承徽,某日请安后亲亲热热拉她的手,夸她腕子白,戴玉镯子好看,转头没几天,她就莫名其妙腹泻了三日,太医查来查去,只说是“脾胃不合”。再后来,太子妃召见,言语温和,却句句敲打,提醒她“恪守本分,勿忘出身”。她这才懵懵懂懂地明白,这东宫里的日子,比浣衣局那一池子浑浊的肥皂水,可要深得多,也险得多了-1

成为太子宠妾之后,你要学的头一桩事,不是怎么讨男人欢心,而是怎么在女人堆里活下去。这话是她现在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徐良娣,有一回趁着酒意,红着眼眶跟她说的。徐良娣入府早,颜色渐衰,恩宠早已淡了,反而看得透些。“你看那隋朝的老太子杨勇,”徐良娣压着嗓子说,“怎么废的?一大桩罪名就是‘宠妾灭妻’,专宠一个云昭训,冷落了正妃元氏,惹得独孤皇后大怒-2。咱们这位殿下,最是精明不过,你当他真会为了哪个妾室,去拂逆皇后和太子妃的面子?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,咱们呢,也不过是他棋盘上,一时用得趁手的棋子-1。”

阿萝听得后背发凉。她想起太子看她时,那温和却总隔着一层的笑容;想起他偶尔提起朝堂事务时的烦闷,那眼神深得像潭水,她一点儿也看不透。她开始学着收敛,太子赏的鲜亮衣裳,非必要不穿;别的侍妾来酸言酸语,只低头赔笑;太子妃吩咐的事,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做,半点错不敢出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东宫里一个安静的影子,原以为这样便能平安。可树欲静,风却不止。

麻烦起于一次宫宴。皇后娘娘不知怎的注意到她,夸她一句“稳重”。就这一句,便足够了。夜里,她便在花园石子路上“意外”滑倒,摔破了膝盖,疼得钻心。扶她的小太监眼神躲闪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还没完,没过几日,她宫里一个叫小雀的丫头,偷她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子,被当场拿住,却哭天抢地,反口咬定是阿萝克扣月例,逼得她没法子。事情闹到太子妃跟前,虽最终查明是诬陷,小雀也被打发出去了,但阿萝“御下不严”、“招惹是非”的名声,却也暗暗传开了。

她躲在屋子里,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,第一次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绝望。原来,成为太子宠妾之后,你即便躲着是非,是非也会自己长脚来寻你。你没想争,但你的存在本身,碍了别人的眼,挡了别人的路,这就是原罪-1。那种孤独和无助,比在浣衣局挨冻受饿时,更加彻骨。锦衣玉食暖不了身子,珠围翠绕填不满心里那个大窟窿。她有时甚至觉得,自己像那只被太子宠着的、通体雪白的狮子猫,看着尊贵,不过也是被关在这金丝笼里,生死荣辱,全系于主人一念之间-7

转机来得有些意外。秋狩之时,太子遇袭,虽只是蹭破皮肉的小伤,但随行众人皆惊慌失措。混乱中,是阿萝,这个当年因“纯善”被他记住的女子,第一个撕下自己内裙的干净里衬,扑过去替他按住伤口,她的手稳得出奇,声音也稳:“殿下勿动,血需止住。”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哭啼啼,也没有借机表功献媚,只是专注地做着该做的事,眼神清澈依旧,却多了几分他未曾见过的沉着。

回宫后,太子来她这里的次数,又渐渐多了起来。不止是夜间召幸,有时白日里处理公文疲乏了,也会信步走来,喝一盏她点的、味道总是恰到好处的清茶,或是瞧一眼她窗台上那几盆自己侍弄的、绿意盎然的花草。他依然很少说朝堂上的事,但会跟她讲些少年时读书的趣事,讲马球场上的酣畅淋漓。他送她的东西也变了,不再是华而不实的珠宝,有时是一匣子难得的种子,有时是新进贡的、适合画画的彩笺。

有一回雷雨夜,他被暴雨困在她宫中,窗外电闪雷鸣。阿萝默默点了安神的香,坐在不远处做着针线。太子忽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:“阿萝,你怕吗?”阿萝穿针的手停了一下,轻轻摇头:“有殿下在,不怕。”太子望着她沉静的侧影,看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孤有时倒觉得,这宫里,比外面雷雨更吓人些。” 那是他第一次,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。

阿萝的心,轻轻颤了一下。她忽然懂了,或许,这条路并非只有“争宠”与“寂灭”两个极端。成为太子宠妾之后,最高的生存智慧,或许不是变成一朵依附他的莬丝花,而是努力成为一株能独自站立、偶尔也能为他提供一小片荫蔽的树。 不妄图攀援他的人生,却可以安静地站在一个让他觉得舒适的距离。让他知道,在这纷繁复杂、处处算计的东宫里,还有这么一处地方,不必设防,不必权衡,只需做片刻简单的自己。

她不再刻意去打听前朝的动向,但对太子妃乃至皇后宫中的动向,却更加留心,只求不踩错一步。她用心经营自己偏殿这一方小天地,把它收拾得清爽雅致,茶点可口。她甚至悄悄用当初在浣衣局攒下的一点微末医术,帮宫里一个嬷嬷治好了顽固的腿疾,不求回报,只结善缘。日子仿佛又平静下来,但这份平静里,多了几分她自己挣来的底气。

这日,太子妃宫中传来消息,说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,太子妃要率众妾室前往侍疾祈福。名单念下来,阿萝的名字赫然在列。徐良娣偷偷给她递眼色,那意思是,福祸难料,小心为上。阿萝对着镜子,最后一次整理衣襟。镜中人眼神清亮,已不见初时的惶恐与茫然。她知道,深宫之路漫长,今日去,是又一次踏入是非场。但她的脚步,比一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奉仪,已然稳了许多。

因为她终于明白,太子的宠爱,如露如电,随时会变。但一个女子在这深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,终究只能来自于她自己的心性和手腕。成为太子宠妾,是命运丢给她的一场豪赌,而真正的筹码,从来不在太子手中,一直在她自己这里。 路还长,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孤女了。窗外阳光正好,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向着那片更深的宫苑,稳步走去。未来如何,谁又能全然预料?但至少此刻,她心中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、小小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