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,你说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真比戏文里唱的还让人揪心。俺前些日子不是闲着翻些老话本嘛,无意间就撞见了“满堂娇”这三个字。你可别觉着这名儿光听着富贵喜庆,里头藏着的苦楚和硬气,怕是能噎得人说不出话来。今儿个就跟大伙儿唠唠,这位在《西游记》影子里头,常常被一带而过的苦命人——殷温娇,她的小名,就叫满堂娇-1

起初俺也纳闷,一个丞相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,爹是当朝一品殷开山,自个儿长得又是“面如满月,眼似秋波”-1,咋就落了那么个凄惨的境地?她那命运,可真叫一个“投胎落地就逢凶”-2。好端端的抛绣球择婿,眼力见儿顶好,砸中了才貌双全的新科状元陈光蕊,本以为是一段天赐良缘,谁能想到,这竟是苦海的入口-2。小两口赴任江州的路上,在洪江渡口便遭了歹人。那艄公刘洪见色起意,谋害了她的夫君,把陈光蕊生生推入了江中,回过头就霸占了她-3。读到这儿,俺心里头真是一拧一拧地疼,你说她一个弱女子,眼前是滔滔江水,身后是杀人恶徒,那一刻的天塌地陷,咱寻常人哪里能体会得到半分?

可这恰恰是满堂娇第一次让俺觉着心口发震的地方。按那时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”的规矩,她当时纵身一跳殉了夫,保不齐还能得个烈女的名声-1。但她没跳。不是贪生,是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陈光蕊的骨肉-3。她得给屈死的丈夫留个后,她得想着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。就为着这念想,她把眼泪、羞辱、还有那滔天的恨,都生生咽回了肚子里,跟着杀夫仇人,去了江州,一过就是十八年-8。这十八年,哪是什么知府夫人的风光日子,那分明是日日躺在刀尖上,夜夜睡在炼狱里。每回看到这里,俺就忍不住拍桌子,这得是多狠的心劲儿,才能把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熬下来?这不是软弱,这他娘的是顶顶的刚强!

再说这第二回,满堂娇这个名字,让俺品出了另一层钻心的滋味,那是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处时,狠下心来比谁都狠的决绝。孩子生下来了,贼人刘洪容不得这孩子-2。咋办?她听了南极星君的指点,知道这孩子未来不凡,夫君也有龙王爷护着或许有救-2。可眼前这关过不去,孩子立马就得没命。你能想象吗?一个母亲,亲手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儿,放在一块木板上,推入那浩浩荡荡、冰冷无情的江水里-4。这还不算,书里写,她怕将来难以相认,竟一狠心,用口咬下了婴儿左脚上的一个小指头-9。我的老天爷!读到这个细节,俺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。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!可她没别的法子了。这一“抛”一“咬”,里头是比山还重的保全之心,也是被命运撕扯得血肉模糊的母性。这份决绝背后的绝望,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。

日子就这么熬着,江水把孩儿送到了金山寺,成了小和尚江流儿-2。这边厢,满堂娇在贼窝里,表面顺从,内里那复仇的火苗怕是日夜都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她不是没想过死,而是肩上的担子还没卸下,她不能死-2。这十八年的隐忍,光听着就让人觉得憋屈得慌,可她硬是扛下来了。直到十八年后,儿子玄奘长大成人,拿着当年的血书找上门,母子才得以相认-1。后续便是大快人心的报仇,外公殷开山发兵擒了贼人,陈光蕊也得龙王相助死而复生-3。照理说,苦尽甘来,一家人团圆,该放鞭炮庆祝了不是?

可偏偏,这最让俺想不通也最让俺唏嘘的结局来了。大仇得报,夫君还阳,儿子出息,眼看就要享福了,这位忍了十八年的殷小姐,却“从容自尽”了-3。为啥?就为那“失节”二字-7。她对着父亲和儿子哭诉:“吾闻‘妇人从一而终’。痛夫已被贼人所杀,岂可䩄颜从贼?……今幸儿已长大,又见老父提兵报仇,为女儿者,有何面目相见!惟有一死以报丈夫耳!”-2 你看,压垮她的,不是十八年的凌辱,不是报仇的艰难,而是世道套在她脖子上的那根叫作“贞节”的绳子。她觉着,自己活着,就是对丈夫、对儿子的玷污。死,反而成了她能给这个家带来的最后的“体面”,甚至是一种“满堂”的“骄傲”-7。你说这理儿,憋屈不憋屈?荒唐不荒唐?可在那年头,这就是她,以及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子,心里头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。

所以啊,唠完满堂娇这一生,俺心里头是五味杂陈。她绝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配角。在她身上,俺看到了绝境里求生的强悍,看到了为母则刚的狠厉,也看到了被礼教吞噬的悲哀。她的故事,远不止是唐僧取经路上一个轻飘飘的背景。那是一滴沉在历史长河最底下的眼泪,是一声被宏大叙事淹没了的叹息。每回想一次,都让人对那吃人的老礼教,多生出一分厌恶来;也对这位千百年前,名叫满堂娇的女子,多生出一分跨越时空的敬意与怜惜。她的苦,她的韧,她的牺牲,不该被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