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,大雪。
我重生在被赐婚给太子萧衍的前三天。

上一世,我是他的太子妃,是他夺臣之妻的遮羞布,是他登基后第一个赐死的亡魂。
冷宫那碗鹤顶红入喉的滋味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姑娘,太子殿下的聘礼单子送来了,整整一百二十抬,满城都在夸殿下对您用心呢。”丫鬟青禾捧着红绸烫金的礼单,笑得眉眼弯弯。
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,指尖划过上面“东海明珠八斛”“金丝软甲一件”的字样。
用心?
萧衍对我用心,不过是因为我是沈家嫡女,沈家掌握天下七成盐铁生意,是我爹用真金白银替他铺平了夺嫡之路。
上一世,我信了他的花言巧语,以为他是真心爱慕我。结果呢?他登基三年,沈家被抄,我爹问斩,我被打入冷宫。
他亲口说:“沈家的银子朕收下了,沈家女儿的命,朕也用完了。”
那碗毒酒,是他派人送来的。
“退回去。”我将礼单合上。
青禾愣住:“姑娘?”
“去告诉我爹,太子这门亲事,不结了。”
青禾脸色煞白:“姑娘,这是赐婚!皇上亲口下的旨,怎么能——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女子十七岁,生得明眸皓齿,眉间却带着上一世不曾有的冷意。
上一世我为萧衍耗尽心血,替她算计皇位,替他笼络朝臣,替他打理东宫上下。到头来,他搂着侧妃说:“沈氏不过是个商贾之女,配不上朕的龙椅。”
好一个商贾之女。
没有我沈家的银子,他萧衍连娶妻的聘礼都凑不齐。
“青禾,去请二叔来。”
我二叔沈重远,是京城最大钱庄的东家,也是萧衍一直想拉拢却拉拢不到的人。上一世,萧衍娶了我,顺理成章拿到了二叔的钱庄支持。这一世,我要在他出手之前,把这张牌收回来。
二叔来得很快,进门就问:“我听说你要退婚?”
“二叔坐。”我给他倒了杯茶,“我想跟二叔谈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二叔的钱庄,是不是想拿盐铁的专营权?”
二叔端茶的手一顿,眼神锐利地看向我。盐铁专营,那是朝廷才有的权力,民间商人想都不敢想。
“如果我说,我能让二叔拿到呢?”
“你?”二叔笑了,“丫头,你一个闺阁女子,拿什么让朝廷松口?”
“拿太子殿下的秘密。”
我放下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:“萧衍这些年,挪用军饷、私开银矿、勾结北境走私马匹,每一桩每一件,我都有人证物证。”
这是上一世萧衍亲口告诉我的。他喝醉了酒,搂着我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手段。他以为那是夫妻之间的私密话,却不知道那些话,成了他这一世的催命符。
二叔的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“你疯了?得罪太子,沈家满门——”
“二叔觉得,萧衍登基之后,沈家会有好下场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萧衍那个人,用你的时候把你当宝,用完了就当草。二叔觉得,等他坐上龙椅,还会记得沈家的好?”
二叔沉默了。
上一世,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,二叔是第一个被杀的。萧衍说他是“蛊惑太子妃的奸商”,当街斩首,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二叔,这一世,我不想再当棋子了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二叔的手在发抖。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先把聘礼退了,让满京城都知道,沈家不要这个太子女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去拜访一个人。”
我笑了笑。
那个人叫裴宴,当朝摄政王,萧衍的死对头。
上一世,裴宴被萧衍以谋反罪名诛杀九族,死前他说了一句话:“沈蕴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当时不懂,现在我懂了。
他在说,你帮错了人。
退婚的消息传出去那天,整个京城炸了锅。
萧衍亲自登门,穿着那身绣金的太子蟒袍,笑容温和如玉:“蕴儿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若是聘礼不满意,孤可以再加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温润无害的脸,想起上一世他掐着我下巴说“商贾之女配不上朕”的样子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“殿下,没有误会。”我站在沈府门口,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说,“是我不想嫁了。”
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蕴儿,赐婚的圣旨已下,你这是在抗旨。”
“那殿下就去请皇上降罪吧。”
我说完转身就走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。
身后传来萧衍压抑着怒气的声音:“沈蕴,你当真以为,没有沈家,孤就坐不上那把椅子?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殿下坐不坐得上那把椅子,跟沈家有什么关系?沈家不过是一介商户,配不上殿下的龙椅。”
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上一世的沈蕴,唯唯诺诺,对他言听计从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。这一世的我,冷得像一把刀,每一句话都往他心口戳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句话,我原封不动还给殿下。”
三天后,裴宴的帖子送到了沈府。
“请沈姑娘过府一叙。”
青禾吓得脸都白了:“姑娘,摄政王他——”
“备轿。”
裴宴的摄政王府比东宫还气派。这位当朝摄政王,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,手握三十万大军,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上一世,裴宴死在萧衍手里,不是因为萧衍多厉害,而是因为裴宴压根没把萧衍放在眼里。
轻敌,是上一世裴宴最大的败笔。
这一世,我想让他换个活法。
正堂里,裴宴靠在紫檀木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他生得极好看,剑眉星目,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。
“沈家丫头,你胆子不小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玩味,“太子殿下的婚事,你说退就退?”
“殿下应该知道,民女退婚,对殿下是好事。”我行了礼,不卑不亢地坐下。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萧衍娶民女,是为了沈家的银子。没有沈家的银子,他筹不够军饷,也买不通朝臣。他的夺嫡之路,至少断了一半。”
裴宴眯起眼睛:“你倒是把太子殿下算计得明明白白。怎么,你跟太子有仇?”
“有仇。”我端起茶盏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上辈子的仇。”
裴宴握着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“民女想跟殿下做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民女帮殿下拿到萧衍贪墨军饷、私开银矿的证据,殿下保沈家满门平安。”
裴宴放下玉扳指,坐直了身子:“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?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递了过去。
那是上一世萧衍亲手写的账册,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一世我花了三天时间默写出来,里面记录了萧衍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裴宴翻开册子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抬起头看我,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这些东西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殿下别问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殿下只需要知道,民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萧衍这个人,表面上温润如玉,实际上狼子野心。他若登基,殿下必死无疑。”
裴宴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正堂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民女什么都不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民女只想活着,想让沈家活着。殿下若能保沈家平安,民女这条命,就是殿下的。”
裴宴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,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笑带着审视和玩味,这一次的笑,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蕴,”他叫我名字,“你很有趣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这件事,本王应了。”他把册子收进袖中,“不过本王有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搬进摄政王府。”
我一愣。
裴宴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既然要合作,就要让萧衍知道,你跟本王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你住进王府,他才不敢动你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怎么,怕坏了名声?”裴宴挑了挑眉,“你连太子殿下的婚都敢退,还怕这个?”
我想了想,站起身行礼:“民女遵命。”
搬进摄政王府那天,萧衍在东宫摔了一套官窑瓷器。
这些事,是青禾从外面打听来的。
“姑娘,太子殿下气得不行,说您这是打他的脸。”青禾一边给我梳头一边说,“还说您迟早会后悔,哭着求他娶您。”
我对着铜镜描眉,闻言笑了笑:“他倒是挺会做梦。”
“姑娘,您说摄政王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
“会不会对姑娘有什么企图?”青禾小声说,“毕竟姑娘生得好看,摄政王又一直没有王妃……”
我放下眉笔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十七岁的沈蕴,确实生得好看。但裴宴那样的男人,见过的好看女人多了去了。他留我在王府,不是因为我好看,而是因为我手里有萧衍的命门。
“别瞎想。”我说,“去把账本拿来,今天要把南边三个盐矿的账对完。”
“姑娘,您怎么对盐矿这么上心?您以前从不碰这些的。”
因为上一世,萧衍就是靠着沈家对盐铁生意的把控,才坐稳了皇位。这一世,我要在他伸手之前,把这些东西全部攥在自己手里。
搬到摄政王府第七天,萧衍来了。
他穿着素白长衫,手里提着一坛酒,站在王府门口,像个落魄书生。
“蕴儿,我来看看你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,“你不愿意嫁我,我不勉强你。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,连见一面都不行吗?”
我站在门内,看着他做戏。
上一世,他就是用这副嘴脸骗了我的。每次吵架,他就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,说几句软话,我就心软了。心软之后,继续为他卖命。
“殿下请回吧。”我说。
“蕴儿——”
“我跟殿下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萧衍的眼神暗了暗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沈蕴,你以为攀上裴宴就安全了?你知道裴宴是什么人吗?他杀人不眨眼,你在他手里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“那是民女的事,不劳殿下操心。”
“你!”萧衍攥紧酒坛,指节发白,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我一愣。
他这句话问得奇怪。
什么叫“知道了什么”?
我看着他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殿下在怕什么?”我问。
萧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我怕?我怕什么?”
“怕民女知道,殿下为什么娶民女。”
萧衍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“蕴儿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怕我追问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上一世,萧衍娶我,真的只是为了沈家的银子吗?
如果只是为了银子,他大可以娶别人。京城有钱的商贾多了去了,为什么偏偏是沈家?
为什么他登基后,第一件事就是灭了沈家满门?
灭口。
这两个字忽然蹦进我脑子里。
萧衍灭沈家满门,不是因为沈家没用处了,而是因为沈家知道得太多了。
他知道我知道什么?
“在想什么?”
身后传来裴宴的声音。
我转过身,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。
“在想萧衍刚才说的话。”我说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‘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’。”
裴宴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殿下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萧衍到底在怕什么?”
裴宴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将折扇抵在我下巴上,轻轻抬起我的脸。
“沈蕴,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有没有想过,萧衍为什么偏偏选中你?”
“因为沈家有钱?”
“京城有钱的商贾不止沈家。”裴宴说,“萧衍选你,是因为你娘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我娘,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世了。我只记得她生得极美,温柔得像一阵风。关于她的一切,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。
“我娘怎么了?”
裴宴收回折扇,转身往书房走:“跟我来。”
书房里,裴宴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。
画像展开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画中的女子,跟我长得有七分像,但比我更美,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娘。”裴宴说,“她的真实身份,是前朝公主。”
我感觉天旋地转。
前朝。三十年前被萧家灭掉的前朝。
“萧衍娶你,不是为了沈家的银子,而是为了斩草除根。”裴宴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要把前朝皇室最后一点血脉,攥在手心里,慢慢掐死。”
我扶着桌子,勉强站稳。
上一世,我死之前,萧衍说“沈家的女儿,命用完了”。我一直以为他在说沈家商贾的身份配不上他。
原来不是。
他在说,前朝余孽,不配活着。
“你娘当年逃出宫墙,隐姓埋名嫁给你爹,生下你。这件事,萧家的人一直知道,但他们没有声张,因为前朝余孽这个把柄,捏在手里比捅出去更有用。”裴宴收起画像,“萧衍娶你,是为了把你控制在眼皮底下。等你没了利用价值,就杀了你,以绝后患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上一世,我死得明明白白。
这一世,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
“殿下,”我睁开眼,看向裴宴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裴宴看着我,目光深沉如墨。
“因为本王也想报仇。”
“报仇?”
“本王的父亲,是先帝的结拜兄弟,当年平定前朝叛乱立下赫赫战功。”裴宴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萧家的人怕功高震主,设计害死了他。对外说是战死沙场,实际上,是被毒杀的。”
“殿下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本王查了十年。”裴宴说,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——萧衍的父皇,当今天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。
我看着裴宴,裴宴看着我。
在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上一世裴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会后悔的”。
他不是在怪我帮了萧衍,而是在怪我,帮了杀父仇人。
“殿下,”我说,“这一世,我们联手。”
裴宴看着我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