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,深秋,省党校。

李明远从昏迷中醒来,刺目的白炽灯让他眯起眼睛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书霉味儿,耳边是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。

他猛地坐起身。

这是……他在省党校宿舍?那本翻烂的《二号首长》还压在枕头底下,书页卷边,密密麻麻写满批注。

手机屏幕亮着:2019年10月17日。

距离他被“双规”、妻子跳楼、老父亲心脏病发猝死,还有整整五年。

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赵志远,还有三天。

距离他做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定——给赵志远当“白手套”,还有一周。

李明远的手在发抖。上一世,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,前途无量,却因为站错队、替人背锅,沦为阶下囚。审讯室里,赵志远的秘书冷笑着告诉他:“李副厅,识相点,主动担下来,组织会考虑宽大处理。”

宽大处理?

他在看守所里等来的是妻子林婉的遗书:“明远,我撑不住了。爸走了,妈住院,孩子在学校被人骂贪官的儿子……对不起。”

那些他曾以为的“官场宝典”——《侯卫东官场笔记》里主角一路开挂、《驻京办主任》里八面玲珑、《沧浪之水》里那套“适者生存”的哲学——全都没能救他。反倒是《人民的名义》里侯亮平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了他一辈子:“有些路,走错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
李明远深吸一口气,翻开手机通讯录。

第一个名字:赵志远。

他毫不犹豫地删除。

第二个名字:周明德,他在省发改委的老领导,上一世因赵志远牵连被提前退休,郁郁而终。

李明远拨通电话。

“周厅,我是明远。有个事儿跟您汇报——省建投那个项目,我建议立刻叫停。我手上有材料,涉及违规操作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明远,你喝多了?”

“周厅,我没喝多。”李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三天后赵志远会来找您,想通过我们发改委给中恒集团批一块地。那块地环评有问题,拆迁款也存在猫腻。我建议您提前向省纪委汇报,把主动权握在手里。”
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
“你哪来的消息?”

李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了另一句话:“周厅,我最近在看一本书,《大清相国》。陈廷敬为官五十三年,历经康熙朝各种风波,最后全身而退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等、忍、狠、稳’。该等的时候等,该忍的时候忍,该狠的时候就要狠,该稳的时候稳得住。”

周明德声音变了:“你在哪儿?”

“党校宿舍。”

“别动,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
挂断电话,李明远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

上一世,他以为官场的核心是“关系”,是人情世故,是那些厚黑学。他读了太多“成功学”版本的官场小说——怎么攀附、怎么站队、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。他把《二号首长》里那些权谋手腕奉为圭臬,结果呢?

翻车了。

因为他漏掉了最根本的东西:底线。

那些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人,不是最会钻营的,而是最知道什么不能碰的。

手机震动。
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李副厅,有人让我问您一句——‘守正出奇’四个字,您怎么看?”

李明远看着这条短信,后背微微发凉。

这是上一世赵志远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。现在提前了三天,而且换了个发信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守正,是不踩红线;出奇,是找对的人,做对的事。建议发信人直接来党校找我,带上一份中恒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,我请他喝茶。”

三分钟后,短信回复:“您比传说中更有意思。”

第二天清晨,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党校门口。

车上下来的人让李明远瞳孔微缩——不是赵志远,而是省纪委副书记陈国良。上一世,正是这个人亲手签批的双规文件。但此刻,陈国良脸上挂着李明远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
“李副厅,上车。”

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陈国良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:“你给周明德说的那些,我们已经初步核实。中恒集团那块地,确实有问题。但是李明远,我要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李明远看着窗外倒退的法桐,缓缓开口:“陈书记,我如果说,我多活了五年,你信吗?”

陈国良没说话。

“那五年里,我帮赵志远经手了十二个项目,总金额超过四十亿。最后他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,我老婆跳了楼,我爸心脏病发,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三百二十七天。”李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后来我在号子里看了一本书,《沧浪之水》。池大为在书里说,‘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,总会有些时候,不动真的不行’。但我想说的是,动真的之前,得先保证自己站的不是歪的。”

陈国良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。

“所以你重生了。”

“可能老天爷觉得我上一世太蠢,想给我个补考的机会。”

陈国良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李明远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李明远,省纪委最近在调查一个案子,涉及到的人比你想象的要高。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们需要你配合。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进来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
李明远想起《人民的名义》里高育良对侯亮平说的话——“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。”

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个人,李达康。那个在权力场上从不拉帮结派、只干实事的市委书记。他被骂“霸道”“不近人情”,但干干净净活到最后的是他。

“陈书记,我配合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保护我家人。第二,我要亲自看着赵志远进去。”

陈国良掐灭烟:“成交。”

三天后,省委常委会。

当赵志远还在会议室里滔滔不绝地推销中恒集团的项目时,陈国良推门而入,将一个U盘放在省委书记面前。

“这是中恒集团行贿、违规审批、伪造环评报告的全部证据。其中涉及我省七名厅级干部、二十三名处级干部。”
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
赵志远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。

李明远站在隔壁的监听室里,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是一条刚收到的微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“《侯卫东官场笔记》里有句话——‘官场之上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’。但我想补充一句,也没有永远的秘密。恭喜你,选对了。”

李明远没有回复。

他只是删掉了那条消息,然后打开备忘录,写下三个字:还没完。

窗外,深秋的风卷起一地梧桐叶。

真正的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