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雨说下就下。

我站在军区大院的门口,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砸在脚边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上。

信是顾衍之写的。

寥寥数语,措辞体面得像一份终止合作的商业函——他说他思考了很久,觉得我们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,既然彼此都不快乐,不如好聚好散。

好聚好散。

我盯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出了声。

三年的婚姻,他用这四个字就打发了。没有见面,没有电话,甚至没有一条短信,只有这封冷冰冰的信,连落款日期都是五天前——也就是说,他做出这个决定已经五天了,这五天里他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不舍,干脆利落地把我像一件过季的衣服一样处理掉。

“嫂子,您别等了,顾队今天有任务,不会回来了。”门口站岗的小战士有些不安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
我没说话,只是把那封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
转身的那一刻,雨忽然大了。

我不是第一次被顾衍之这样对待。结婚三年,他回家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,每次见面不超过两个小时,说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封信的字数多。我知道他是军人,知道他肩负重任,知道他身不由己——这些我都知道,也一直告诉自己要学会理解、学会包容。

可理解是双向的。

包容也是。

当我发烧到四十度,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的时候,他在出任务;当我父亲病重,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签了八页同意书的时候,他在开重要会议;当我被邻居指指点点,说“军嫂就是守活寡”的时候,他在千里之外的地方,连一个电话都没有。

这些我都忍了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他连当面说分手的勇气都没有,用一封信就把我打发了。

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雨中看了最后一眼。信纸已经被雨水浸湿,墨迹晕开,顾衍之那几个刚劲有力的字变得模糊不清,像这段婚姻一样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模糊的错付。

我蹲下身,把信放在台阶上,用伞压住一角。

然后我站起来,脱下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——是军婚配发的,简简单单的素圈,没有任何装饰,就像这段婚姻一样,寡淡、苍白、没有温度。

我把戒指放在信上。

转身,走进雨里。

雨水打在身上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我走了大概两百米,在路口拐角处,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忽然停在我旁边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
男人穿着军装,肩上的星星在雨幕中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晰——深沉、锐利,像能把人看穿。

“上车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
我认得他。

陆司珩,陆家的掌权人,军中年轻的少将,也是顾衍之的顶头上司。我曾在几次军区晚宴上远远见过他,每次他都是人群的中心,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,而我这种边缘人物,从未有机会和他说话。

“不用了,陆首长。”我摇头,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,“我打车就行。”

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,直接推开车门,下车,撑开一把伞,走过来,把伞递给我,然后拿起我的包,转身放进了车里。

全程没有一句废话。

我站在雨中,看着这个传闻中杀伐果断、从不和人多费一句话的男人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——顾衍之的上级,亲自来接顾衍之的前妻,这事儿传出去,怕是比我们离婚的消息还劲爆。

“陆首长,我和顾衍之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侧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配不上你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拉开车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我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,看着他军装上被雨水浸深的那片颜色,忽然觉得,这段婚姻的结束,或许不是终点。

我上了车。

车内很安静,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。陆司珩开车很稳,不急不躁,像他这个人一样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。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在雨里走,没有问我顾衍之的信写了什么,甚至没有问我要去哪里,只是把暖气开到最大,然后从后座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。

“擦擦。”

我接过毛巾,低头擦头发的时候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不是为顾衍之哭。

是为自己哭。

为那个在婚姻里卑微了三年、忍让了三年、委屈了三年的自己哭。为那个明明不甘心、却一直告诉自己“他是军人、他有苦衷”的自己哭。为那个收到分手信、第一反应不是愤怒、而是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”的自己哭。

“哭完了?”陆司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带任何情绪,甚至有些冷淡,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种冷淡反而让我觉得踏实——他不需要安慰我,不需要对我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这种废话,他只是在这里,在我身边,给我一个可以哭的空间。

我擦了眼泪,抬起头,“哭完了。”

“那好。”他单手打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我不认识的路,“我送你回我那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住的地方,顾衍之应该已经让人收拾过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确定想回去?”

我沉默了。

他说得对。以顾衍之的性格,既然写了分手信,必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。我回去,面对的是空空荡荡的房子,是他已经搬走的痕迹,是这段婚姻彻底结束的证明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

陆司珩没有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递给我。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发送者备注是“顾衍之”,内容只有一句话:陆首长,我和沈吟的婚姻已结束,后续事宜已安排妥当,烦请知悉。

已安排妥当。

烦请知悉。

我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荒唐至极。这个男人,连离婚都要通过上级来“知悉”,连亲自告诉我都懒得做,用一封信打发了妻子,再用一条短信通知了领导,干净利落,滴水不漏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“陆首长,”我说,“你们部队选人,只看业务能力吗?”

陆司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他今晚第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。

车子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前。陆司珩先下车,撑开伞,绕到我这一侧,拉开车门。我下车的时候,他的伞已经稳稳地举在我头顶,自己的肩膀却露在雨里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
我跟着他走进院子,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,进了屋。屋内装修简洁,和他这个人一样,没有多余的装饰,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他给我倒了杯热水,又拿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放在沙发上。

“浴室在左手边,先去洗个热水澡。”他说,“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。”

我捧着水杯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:“陆首长,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和顾衍之离婚?”
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,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心虚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被看穿后坦然承认的笃定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从你嫁给他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。
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整个淹没。而我知道,从今天开始,我的生活也要被一场更大的风雨席卷了。

陆司珩这个人,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