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苏锦书毒杀太子,罪无可恕,即刻赐鸩酒,全族流放!”

圣旨落下的瞬间,苏锦书笑了。

她跪在冷宫冰凉的砖石上,看着那杯鸩酒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,父亲被御林军拖拽着押入囚车,三岁的幼弟抱着母亲的腿嚎啕大哭。

而这一切,拜她最爱的男人所赐。

“锦书,只要你帮我除掉太子,我登基那日,你便是皇后。”

三年前,摄政王萧衍在她耳边许下这句承诺时,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她信了。她不惜用毕生所学的毒术,悄无声息地让太子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。她甚至亲手调制了那碗参汤,看着太子喝下,七窍流血而死。

她以为萧衍会兑现诺言。

可等来的,是冷宫、是鸩酒、是全族陪葬。

“苏锦书,你不过是一枚棋子。”萧衍站在冷宫门外,玄色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凤眸里,只有冷漠和厌恶,“棋子的下场,本就如此。”

鸩酒入喉,灼烧感从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。

苏锦书倒在地上,视线逐渐模糊。她最后看到的,是萧衍转身离去的背影,以及他身边那个女人——温婉端庄的丞相之女沈清晚,正用一种怜悯而鄙夷的眼神看着她。

“放心,你的毒术,我都学会了。”沈清晚蹲下身,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萧郎说了,我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皇后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
苏锦书闭上眼睛,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
“小姐!小姐您醒醒,再不起来,去太子府请安就要迟了!”

苏锦书猛地睁开眼睛。

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。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,门外传来丫鬟青萝絮絮叨叨的声音。

这是……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
“青萝。”她开口,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小姐醒了?”青萝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温水,笑嘻嘻地说,“您昨晚又熬夜看医书了吧?老爷要是知道了,又该说您不务正业了。”

苏锦书看着青萝鲜活的脸,手指紧紧攥住被褥。

青萝,上一世为了替她送信,被萧衍的人打断双腿,扔进乱葬岗活活饿死。
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苏锦书声音发紧。

“建元十四年三月初九啊。”青萝歪着头,“小姐您没事吧?今天下午摄政王约了您在醉仙楼见面,您忘啦?您可是盼了好几天了呢。”

建元十四年三月初九。

苏锦书的瞳孔骤缩。

上一世,就在今天下午,萧衍第一次对她表白,说“锦书,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,跟着我,我让你站在万人之上”。她感动得热泪盈眶,当场答应帮他“成就大业”。

从那以后,她一步步沦为他的毒药工具,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
“青萝。”苏锦书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,“今天不去醉仙楼。”

“啊?”青萝愣住了,“可是小姐,您之前不是说——”

“帮我更衣,我要去父亲的书房。”苏锦书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,眼底翻涌着寒光,“另外,把大哥从军营叫回来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上一世,大哥苏锦川为了救她,单枪匹马闯进摄政王府,被萧衍以“刺杀摄政王”的罪名当街斩首。母亲哭瞎了双眼,父亲一夜白头,三岁的弟弟被流放途中染病夭折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的家人。

更不会让萧衍,坐上那把龙椅。

下午,醉仙楼。

萧衍坐在雅间里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,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
苏锦书——太医院院使之女,医术精湛,尤其精通药理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,只要他勾勾手指,她就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。

包括杀人。

“王爷,苏小姐派人传话,说今日身体不适,不来了。”侍卫推门进来禀报。

萧衍眉梢微挑。

不来?这不像苏锦书的作风。上一世她可是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,还特意换了他喜欢的鹅黄色衣裙。

“派人去苏府看看,她到底在做什么。”萧衍淡淡吩咐。

不过半个时辰,侍卫回来复命:“王爷,苏小姐今日上午去了太医院,调取了太子殿下近半年的脉案记录,随后又去见了她的大哥苏锦川,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两个时辰。”

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太子脉案?她调那个做什么?

一种隐隐的不安浮上心头,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不过是个恋爱脑的女人,能翻出什么浪花?

“无妨。”萧衍放下茶杯,“她不来,我去找她。”

女人嘛,哄一哄就好了。

三日后,苏府。

苏锦书坐在花厅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那是她凭记忆写下的,上一世萧衍所有的罪行——私通边关守将、买卖官爵、贪墨军饷,以及最致命的,勾结北境敌国,以割让三城为代价换取敌国在太子遇刺后出兵帮他稳定朝局。

“这些,都是真的?”苏锦川看着那些文字,脸色铁青。

“大哥,你信我吗?”苏锦书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。

苏锦川沉默了片刻,重重点头:“信。”

上一世他没能保护好妹妹,这一世,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
“把这些交给太子。”苏锦书说,“太子殿下虽然身体不好,但他不是傻子。萧衍的野心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
“太子会信吗?”苏锦川犹豫。

苏锦书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能缓解太子病情的药。太子所中之毒,名为‘七日还魂’,每月发作一次,发作时浑身剧痛如骨裂。我配的这个药,能彻底解毒。”

上一世,她亲手给太子下毒,自然知道太子中的是什么毒。

“你把解药给太子,太子自然会信你。”苏锦书将瓷瓶递给大哥,“告诉他,萧衍的下一步计划,是在下个月初九的宫宴上,让太子当众毒发身亡,嫁祸给皇后。”

苏锦川接过瓷瓶,神色凝重:“锦书,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
“因为。”苏锦书垂下眼睫,声音很轻,“上一世,这些都是我做的。”

三日后,太子府。

太子萧承乾看着手里那份详尽的罪状,以及面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年轻将领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苏锦川,你可知这些指控如果有一句不实,你苏家满门都要掉脑袋?”

“末将知道。”苏锦川单膝跪地,一字一顿,“但末将更知道,如果任由摄政王继续做大,掉脑袋的就不止苏家一门了。”

萧承乾咳嗽了几声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被这“七日还魂”折磨了整整两年,太医院那群废物只知道开些温补的方子,毫无用处。

他打开那个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
“苏院使的女儿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萧承乾将药丸放入口中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“这药,朕吃了。”

不,是本王吃了。

他还没登基,还不能称朕。

但那份罪状上写的“勾结北境敌国”,如果属实,萧衍就不只是摄政王,而是叛国贼。

“回去告诉你妹妹。”萧承乾抬眼,目光幽深,“本王要见她。”

当天夜里,苏锦书秘密进入太子府。

她见到了那个上一世被她亲手毒死的男人。萧承乾比她想象中更加消瘦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
“你就是苏锦书?”萧承乾打量着她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本王很好奇,你为何要背叛萧衍?据本王所知,你与他关系匪浅。”

苏锦书跪得笔直,不卑不亢:“因为民女不想再做棋子。”

“哦?”

“萧衍从未爱过民女,他看中的只是民女的毒术。”苏锦书抬起头,目光直视太子,“太子殿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,萧衍想要的是什么——是你的位置。”

萧承乾眯起眼睛。

这个女人的眼神,不像是在说谎。更重要的是,她给的解药确实有效,服下后胸口那股沉闷的疼痛缓解了大半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萧承乾问。

“民女要萧衍死。”苏锦书一字一顿,“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代价。”

萧承乾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,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本王答应你。”

半个月后,宫宴。

萧衍坐在摄政王的位置上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锦书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,清冷得像九天之上的仙子。

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
自从那天她爽约之后,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。他派人送去的帖子被原封不动退回,他亲自登门被以“身体不适”为由拒之门外。

更让他不安的是,苏锦川那个莽夫,最近频繁出入太子府。

“王爷,该您敬酒了。”沈清晚在旁轻声提醒。

萧衍回过神,端起酒杯走向太子萧承乾。今晚的计划很简单——他在太子的酒里下了“七日还魂”的催发药,只要太子喝下去,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当众毒发身亡。

到时候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“太子暴毙”为由,联合朝臣推举年幼的五皇子登基,而他,继续做那个一手遮天的摄政王。

“太子殿下,臣敬您一杯。”萧衍笑容温润,举止优雅。

萧承乾看着那杯酒,没有接。

“摄政王的好意,本王心领了。”萧承乾缓缓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,“只是这酒,本王不敢喝。”

萧衍的笑容僵住。

“太子殿下此话何意?”

萧承乾没有回答,而是拍了拍手。

殿门被推开,苏锦书走了进来。

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写满字的纸。她走到大殿中央,停下脚步,目光直直地看向萧衍。

“摄政王殿下,您可认得这个?”

萧衍瞳孔骤缩。

那是他用来装“七日还魂”催发药的瓷瓶。他明明亲手交给了沈清晚,怎么会在苏锦书手里?

“来人。”萧承乾的声音冰冷如铁,“将沈清晚拿下。”

御林军应声而动,沈清晚脸色煞白,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倒在地。

“太子殿下,民女冤枉——”沈清晚尖声喊道。

“冤枉?”苏锦书冷笑,打开那张纸,上面是沈清晚亲笔写的投毒计划,“这是从沈小姐闺房搜出来的,上面还有摄政王的印章。要不要请笔迹专家来鉴定一下?”

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猛地转头看向苏锦书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。

这个女人,这个女人竟然——

“苏锦书!”萧衍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威胁,“你以为太子能保得住你?”

苏锦书回视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
“摄政王殿下,您搞错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从不需要任何人保。这一世,我自己保自己。”

萧承乾挥了挥手,御林军将萧衍围住。

“摄政王萧衍,勾结北境敌国、谋害太子、买卖官爵、贪墨军饷,罪证确凿。”萧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即日起,剥夺一切封号,打入天牢,三日后问斩。”

萧衍站在原地,没有反抗。
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锦书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
“苏锦书,你赢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,“但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曾经给过你承诺——”

“承诺?”苏锦书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萧衍,你上一世也给了我承诺。你说了同样的话,‘我登基那日,你便是皇后’。可结果呢?鸩酒、冷宫、满门抄斩。”

萧衍愣住了。

上一世?她在说什么?

“你不记得没关系。”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那是萧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,上一世她死前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,“我记得就够了。”

她将玉佩摔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

“这一世,你的皇位,我不稀罕。”

萧衍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也跟着裂开了。

他想起那个总是穿着鹅黄色衣裙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。想起她为他试药时被毒得嘴唇发紫却笑着说“不疼”。想起她跪在冷宫里接过鸩酒时,那双绝望的眼睛。

原来,她什么都记得。

原来,他欠她的,不止一条命。

“带下去。”萧承乾挥了挥手。

萧衍被押着走出大殿时,回头看了苏锦书一眼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之外,那里有一轮明月,挂在夜空中,清冷而明亮。

萧承乾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你自由了。”

苏锦书摇了摇头,轻声说:“还不够。”

她转头看向萧承乾,目光幽深:“太子殿下,萧衍只是开始。这个朝堂上,该死的人,还有很多。”

萧承乾看着她眼底的杀意,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
这个女人,远比萧衍想象的更加危险。

而他,似乎已经上了她的船。

下船?恐怕没那么容易了。

大殿外,夜风卷起落叶,月亮躲进云层,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。

属于苏锦书的复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