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惊鸿,跪下接旨。”
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耳膜,沈惊鸿抬眸,看清了圣旨上那行字——赐婚沈家嫡女沈惊鸿于镇北侯府,为世子沈昭续弦。

续弦。

她上一世盼了整整三年的婚事,如今再看,只觉讽刺至极。

“臣女领旨。”她垂首接旨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赐婚的闺阁女子。

太监走后,贴身丫鬟青禾急得直跺脚:“小姐!那沈昭克死两任正妻,府里妾室成群,您怎么能——”

“去把东厢房的樟木箱子搬出来。”沈惊鸿打断她,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支白玉簪上,“再把库房里的银票全部取出来,换成现银。”

青禾愣住了:“小姐,那是您攒了五年的……”

“砸了。”沈惊鸿拿起白玉簪,指尖摩挲着簪身刻的那个“昭”字,嘴角勾出冷冽的弧度,“上一世我拿它当定情信物,这一世,该让它物归原主了。”

青禾听不懂什么叫“上一世”,但小姐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——那双曾经总是含着一汪春水的杏眼,此刻冷得像淬了冰。

沈惊鸿闭上眼睛。

上一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扎进脑海——

她掏空母亲留下的嫁妆,替沈昭打通官路,扶持他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子一路爬到镇北侯之位。她以为那是爱情,以为他那句“惊鸿,等我功成名就,定让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”是真心。

结果呢?

沈昭登侯位的第三年,她“意外”落水,死在冰冷的荷花池里。死后第七天,他就迎娶了继室——那个她一直当作亲妹妹照顾的表妹柳如烟。

而她临死前才从柳如烟嘴里知道真相:沈昭从未爱过她,他看中的是她母亲留下的百万嫁妆,是她父亲在朝中的人脉,是她天生自带的“闯祸”体质——每一次她惹出祸事,他都能借机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。

她是他的棋子。

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。

“小姐,箱子搬来了。”青禾气喘吁吁地扛着箱子进来。

沈惊鸿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这些年攒下的银票、首饰、地契。她将银票分成三份——一份留在箱底,一份塞进荷包,最后一份,她随手扔进了炭盆里。

“小姐!”青禾尖叫着要去抢,被沈惊鸿一把拉住。

“别动。”沈惊鸿看着火舌舔舐着银票,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,“烧掉的这些,就当是给上一世的自己殉葬。”

青禾彻底傻了。

沈惊鸿起身,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枚虎符。这不是普通的虎符,是当年先帝赐给她外祖父的调兵信物,外祖父临终前交给她母亲,母亲又留给了她。

上一世,她把虎符送给沈昭,沈昭凭借它掌控了京郊三万驻军,那是他能坐上侯位的最大筹码。

这一世?

沈惊鸿将虎符贴身收好,转头对青禾说:“去给镇北侯府送个帖子,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。”
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您真的要嫁?”

“嫁?”沈惊鸿笑了,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我去退婚。”

次日,镇北侯府。

沈昭亲自到府门口迎接,一身月白色长袍,玉冠束发,端的是温润如玉、公子无双。看见沈惊鸿的轿子,他快步上前,亲手掀开轿帘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:“惊鸿,你来了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这张脸,上一世她被这张脸骗了整整七年。

“沈世子。”她颔首,语气疏离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。

沈昭微微皱眉,但很快恢复如常,伸手要扶她下轿。沈惊鸿侧身避开,自己踩着脚凳稳稳落地。

沈昭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转瞬即逝。

“惊鸿今天心情不好?”他笑着收回手,语气依然温柔,“是不是圣旨赐婚吓到你了?别怕,我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
沈惊鸿没说话,径直往里走。
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镇北侯府的花园一如既往的精致。上一世她最喜欢这里的海棠花,每到春天都要拉着沈昭来赏花。如今再看,只觉得那些花开得假,假得像沈昭的笑。

进了正厅,沈惊鸿刚坐下,就听见一个娇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:“表哥,是惊鸿姐姐来了吗?”

柳如烟。
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,小步快跑出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怯:“姐姐,恭喜你和表哥赐婚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沈惊鸿看着她,想起上一世这个女人是怎么一边叫她姐姐,一边在她喝的汤里下慢性毒药。

“一家人?”沈惊鸿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你一个表亲,住在镇北侯府里,倒比主人还自在。”

柳如烟的笑僵在脸上。

沈昭脸色微变:“惊鸿,如烟她父母双亡,寄住在这里——”

“寄住?”沈惊鸿放下茶盏,抬眸看他,“寄住到爬上表哥的床?”

正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柳如烟的脸刷地白了,眼泪瞬间涌出来:“姐姐,你、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……”

沈昭的脸色也沉下来:“惊鸿,你过分了。”

“过分?”沈惊鸿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沓纸,甩在桌上,“这是你们两个人从去年到今年的通信记录,一共四十七封,其中二十三封的内容我不念出来,是给你留面子。”

沈昭瞳孔骤缩。

他确实给柳如烟写过信,但那些信他明明都烧了——

“你想问为什么信还在?”沈惊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得讽刺,“因为柳如烟每一封都抄了一份存着,她说那是‘表哥爱她的证据’。沈世子,你对她的‘爱’,可真廉价。”

柳如烟终于装不下去了,她猛地抬头,泪眼婆娑地看向沈昭:“表哥,我没有——是她陷害我!”

沈昭没看她,目光死死盯着沈惊鸿。

他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。

沈惊鸿变了。不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、给一颗糖就能哄半天的傻姑娘,她现在的眼神冷静得可怕,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。

“惊鸿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沈昭沉声问。

沈惊鸿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退婚。我要你进宫面圣,主动请求解除赐婚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沈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“惊鸿,你在闹什么脾气?你要是介意如烟,我马上把她送走——”

“你没听懂我的话。”沈惊鸿退后一步,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,举到他眼前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我是在通知你。”

沈昭看见虎符的瞬间,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认得这枚虎符。上一世沈惊鸿主动送给他的时候,他兴奋得一整夜没睡。可这一世,她拿着虎符的姿态,像是在握着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。

“你要是不同意退婚,”沈惊鸿将虎符收回袖中,“我就拿着这枚虎符进宫面圣,告诉陛下,镇北侯府世子私通北境将领,意图谋反。”

沈昭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疯了!我没有——”

“你有没有不重要。”沈惊鸿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虎符在我手里,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你觉得陛下会信一个外臣,还是会信手握先帝信物的忠臣之后?”

沈昭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感到了恐惧。

“惊鸿,我们好好谈谈——”他试图放软语气,甚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。

沈惊鸿甩开他的手,退到门边:“三天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如果你还没退婚,我就进宫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,紧接着是沈昭压抑着怒气的低吼:“沈惊鸿!你以为退婚了你就能全身而退?你一个退过婚的女子,在这京城里还有什么活路!”

沈惊鸿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
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。

“活路?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,“沈昭,我死过一次了。你觉得我还怕什么?”

沈昭愣住了。

那个笑容太奇怪了,不像是在威胁,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,在对生前的仇人打招呼。

沈惊鸿收回视线,大步走出镇北侯府。

上了轿子,青禾才敢小声问:“小姐,您真的要进宫告御状?那可是欺君之罪……”

“告什么御状。”沈惊鸿闭上眼睛,靠在轿壁上,“我只是吓吓他。虎符是真的,但私通北境是假的,真告到御前,一查便知。”

青禾松了口气:“那您还——”

“但我有别的证据。”沈惊鸿睁开眼,目光落在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上,“他贪墨军饷、倒卖兵器、勾结盐商……这些事,每一件都够他喝一壶。”

上一世,这些事她都知道,但她选择了替他隐瞒。

这一世?

她要把每一件都送到大理寺。

轿子走到半路,突然停了。

“小姐,前面有人拦路。”轿夫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沈惊鸿掀开轿帘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中央。

那人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佩剑,五官冷峻得像刀削斧凿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侍卫,阵仗大得像在抓逃犯。

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。

顾衍之。

当朝摄政王,手握天下兵马,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。上一世,沈昭能坐上侯位,最大的障碍就是顾衍之。因为顾衍之从头到尾都在反对沈昭掌兵,甚至公开在朝堂上说过“沈昭此人,狼子野心”。

上一世的沈惊鸿恨极了顾衍之,觉得他处处跟沈昭作对。

这一世再看——

顾衍之才是那个看得最清的人。

“沈小姐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低沉,像大提琴的共鸣,“本王听说,你被赐婚给了沈昭?”

沈惊鸿下轿,福身行礼:“是。”

“你答应了?”

“答应了。”

顾衍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:“你知道沈昭是什么人?”

沈惊鸿抬头看他,突然笑了:“知道。所以我来找王爷,是想跟王爷做笔交易。”

顾衍之眯起眼睛。

沈惊鸿从袖中取出那沓沈昭贪墨的证据,双手递上:“这些,换王爷帮我一个忙。”

顾衍之接过,翻了两页,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他抬头看着沈惊鸿,目光像要把她看穿:“这些证据,你是怎么拿到的?”

“王爷别管我怎么拿到的。”沈惊鸿说,“您只需要知道,这些都是真的。沈昭贪墨军饷的账目、倒卖兵器的往来记录、勾结盐商的分红明细…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问:“你要我帮你什么?”

“帮我在三天之内,让陛下主动收回赐婚的圣旨。”沈惊鸿一字一句,“我不要退婚,我要让陛下觉得,把沈惊鸿嫁给沈昭,是对沈昭的惩罚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、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。

他突然笑了一下。

“有意思。”顾衍之将证据收进袖中,“三天之内,如你所愿。”

沈惊鸿再次福身:“多谢王爷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顾衍之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侧头看她,“沈小姐,本王很好奇—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看透沈昭的?”

沈惊鸿沉默了一瞬,说:“从上一世开始。”

顾衍之没听懂,但他没再问,翻身上马,带着侍卫绝尘而去。

青禾凑过来,小声道:“小姐,摄政王真的会帮我们吗?”

“会。”沈惊鸿看着顾衍之远去的背影,目光笃定,“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扳倒沈昭。”

三天后,圣旨果然改了。

不是退婚,是换婚。

沈惊鸿的赐婚被取消,取而代之的,是沈昭被赐婚柳如烟。

圣旨上的措辞很微妙——“表妹柳氏,温婉贤淑,与镇北侯府世子青梅竹马,情投意合,特赐婚配,以全其美。”

翻译成人话就是:你们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吗?我成全你们。

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。

“小姐!小姐!”青禾跑进来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柳如烟听到赐婚的消息,当场就哭了!沈世子的脸黑得像锅底!”

沈惊鸿剪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,插进花瓶里。

“哭什么。”她淡淡道,“她不是一直想当世子夫人吗?我成全她。”

青禾憋着笑:“可那柳如烟就是个破落户,嫁妆都没几两银子,沈世子这回可亏大了!”

沈惊鸿没说话,目光落在花瓶里的海棠花上。

上一世,沈昭为了娶她,费尽心机讨好她父亲,花重金请媒人,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场轰动京城的婚事。他图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身后的东西。

这一世,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回。

银票烧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她拿去在城南买了三家铺面,交给母亲留下的老掌柜经营。地契全部过户到父亲名下,首饰变卖换成现银,存在了钱庄里。虎符她交给了顾衍之——不是送,是寄存,换他在关键时刻帮一次忙。

她把自己从一颗棋子,变成了下棋的人。

至于沈昭和柳如烟?

让他们锁死吧。一个自私凉薄,一个贪婪虚伪,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沈惊鸿拿起剪刀,继续修剪花枝。

“青禾,去把我娘留下的那个檀木匣子拿来。”

“小姐要那个做什么?”

“里面装着我娘当年在江南置办的田产地契。”沈惊鸿剪掉一片枯叶,“明天我去城南看看铺面,顺便把那边的产业也收回来。”
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匣子。

沈惊鸿放下剪刀,看着花瓶里的海棠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上一世,她死在荷花池里的那天,也是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时候。

沈昭站在岸上,看着她沉下去,面无表情。

而柳如烟站在他身边,笑得温柔似水。

“姐姐,你放心去吧,表哥我会替你照顾好的。”

沈惊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寒意已经褪去大半。

不急。

这才刚刚开始。
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——

“来日方长。”

窗外,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,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。沈惊鸿取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沈昭昨夜秘密出城,前往北境。——顾”

沈惊鸿看完,将纸条凑近烛火,烧成灰烬。

北境。

那是沈昭上一世起兵造反的地方。

这一世,他提前了三年。

沈惊鸿看着灰烬飘散,嘴角缓缓勾起。

“沈昭,你终于等不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