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市的冬天,那叫一个嘎嘎冷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我站在母校门口,看着那些穿着校服、呼着白气冲进教学楼的学生崽,心里头那个感慨啊,就像翻倒了的五味瓶。这么多年了,我谢辞又杵这儿了。

别人都说,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,不然这一辈子都得栽进去-3。以前我觉着这话矫情,现在嘛……啧,真他娘的对。我所有的“栽了”,都得从高二那年,班里来了个南方转学生说起。

那天天儿挺好,班主任领进来一姑娘,瘦瘦小小,站在讲台边儿上,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:“大家好,我叫许呦。”她低头的时候,颊边那个小梨涡一闪而过。就那一瞬间,我心里好像有啥东西,“啪嗒”一下,不对劲了。班上的混小子们开始起哄,我踹了一脚前座的椅子:“消停点!”眼睛却没能从她身上挪开。后来全学校都传,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谢辞,让一个南方来的小转学生给拿住了-1

许呦跟我们是两种人。她是学霸,次次考试红榜当头-3;我们是一群老师头疼、家里管不了的“问题少年”,尤其是领头的我-1。她安静得像棵含羞草,我们闹腾得像点了炮仗。可命运它老人家就爱瞎安排,非把我俩往一块儿凑。我开始变着法儿地招惹她,往她桌上放苹果味的真知棒-1,体育课抢她的水瓶,在她课本上画丑丑的兔子。她起初怕我,后来是烦我,瞪我时眼睛亮晶晶的,那小梨涡却再没对我出现过。我心里那个憋屈啊,比打架输了还难受。

事情的转机特俗套。有天放学,几个外校的混混堵她,让我碰上了。那场架打得挺狠,我挂了彩,胳膊划了道大口子。她吓白了脸,眼泪啪嗒啪嗒掉,非要拉我去诊所。包扎的时候,她离我好近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小声说:“谢辞,你能不能别老打架了?”我那颗糙得跟石头似的心,突然就软成一滩水了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那你看着老子,老子就不打了。”

从那以后,我好像真被套上了缰绳。我兄弟都说我中了邪-1。我开始抄她笔记,虽然抄得狗爬一样;运动会她跑八百米,我在内圈跟着疯跑陪她;圣诞节下了厚厚的雪,我在她家楼下堆了个巨丑的雪人,插了根真知棒当鼻子。她终于对我笑了,梨涡浅浅的,比啥都甜。那段日子,是我这拧巴人生里,最亮堂的光。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。

可生活哪儿能这么顺溜呢?我家里头出了事儿,天塌了那种。我那点自以为是的嚣张,在现实面前屁都不是。我觉得自己像滩烂泥,配不上那么好、那么有未来的她。除了离开,我没别的法子。我撂下一切,没跟她打一声招呼,走得那叫一个灰头土脸-7。后来听说,她考了理科状元,上了顶好的大学-7。挺好的,我就知道,她该在天上闪闪发亮,而不是被我拖进泥里。

这一别,就是八年。我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,修过车,干过苦力,把自己打磨成了另一副样子-7。那点年少轻狂,早磨没了。可我枕头底下,一直压着张偷拍她的照片,照片里的女孩,梨涡浅浅。

再见到她,是在一个行业峰会上。我跟着老板来做技术支援,她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,在台上侃侃而谈,是闪闪发光的精英。我缩在会场最后面的阴影里,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。茶歇时,我鬼使神差地挪到了她附近。她正与人交谈,一转头,目光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我。
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会场所有的嘈杂都褪成了背景音。她愣了几秒,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小梨涡,一点点在她颊边漾开,比记忆里更明丽,却也更复杂。她走向我,声音没怎么变:“谢辞?” 我的喉咙发紧,半天才挤出一个“嗯”。

我们坐在安静的咖啡角,她问我这些年。我寥寥几句带过,反过来问她,明知故问。她说她很好,就是……总觉得人生缺了块拼图。话没说透,但我们都懂。临别时,夜风很凉,她突然说:“我后来,去找过你留下的那个《她的小梨涡完整版》。” 我心头一震。那是我离开后,辗转托人送回临市给她的一个旧硬盘,里头存满了东西——我偷拍她的无数照片和视频,从她转学第一天到我们最后一场雪;我写的所有没敢给她的废话日记,从“今天她又没理我”到“我可能要走了”;还有我为她录的歌,跑调跑到西伯利亚。我把自己那点卑微又炽热的喜欢,全都笨拙地塞了进去,当作告别,也当作我存在过的证据。

“硬盘太旧了,很多视频文件都损坏了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”她顿了顿,看向我,“但文字日记都还在。我看了整整一个暑假。” 那一刻,我八年筑起的所有堤坝,轰然倒塌。原来,我那些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,她全都看见了。

这之后,我们像重新认识一样,笨拙地靠近。年会聚餐后,我送她回家。车停在她楼下,她没立刻下车,车里弥漫着微妙的沉默。电台里放着老掉牙的情歌,她忽然轻声哼起来,是那首《故事无声》-2。哼着哼着,她笑了,指着自己的脸颊说:“你知道吗,我同事都说,我这些年笑起来,这个梨涡都没以前明显了。可能是……缺了那个总想把它逗出来的人吧。”

我看着她,八年光阴带来的所有隔阂、怯懦和自以为是的判断,在那一刻显得无比可笑。我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,就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“那怎么办?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我这个责任人,还能上岗不?”

她没答话,只是笑着,眼里闪着光。那个瞬间,窗外城市的霓虹,仿佛都化作了多年前校园里流转的晨曦。年少的欢喜,兜兜转转,原来真的就像苹果味的棒棒糖,第一颗的滋味,永远刻在味蕾记忆的最深处-2。而我们,似乎还有机会,一起尝尝往后的,所有酸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