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,刺骨的冷,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里。白芷猛地睁开眼,胸口还残留着被利剑刺穿的剧痛,她大喘着气,手心摸到的不是冰冷的雪地,而是柔软光滑的锦缎。
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!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,可吓死奴婢了!”一张稚嫩又焦急的脸凑到眼前,是她的贴身丫鬟云雀,瞧着才十三四岁的光景。

白芷愣住,云雀不是早在三年前,因为替她顶撞了那位得宠的侧妃,就被乱棍打死了吗?她环顾四周,朱红的雕花拔步床,鹅黄的轻纱帐幔,靠窗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及笄时父亲送的海棠花簪……这里分明是她未出阁时在镇国将军府的闺房!
“今儿……是哪一年?什么日子?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“天启十二年,三月初七呀。”云雀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,嘀咕道,“小姐您是不是睡糊涂了,再过三日,就是您的生辰,及笄礼了呀!”
天启十二年!及笄礼!
白芷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她竟然回来了,回到了五年前,一切悲剧开始之前!前世,她作为手握重兵的镇国将军独女,性情直率,不谙后宫倾轧,一心只系在那个曾对她许下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诺言的太子,后来的宸帝萧珩宸身上。结果呢?她的真心成了笑话,家族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-2。父亲兄长血溅刑场,母亲自缢殉情。而她,被废去后位,挖去双眼,斩断四肢,做成人彘,扔在冷宫等死-4。临死前,她才知道,所有构陷的背后,都有她那位“好姐妹”婉妃和她心爱男人的手笔-2。
恨!滔天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那疼痛让她清醒。老天爷既然让她重活一次,这辈子,她白芷再也不要做那个任人宰割的蠢货!她要护住家族,要让所有仇敌血债血偿,更要……把那个负心薄幸的帝王,从云端拽下来!
及笄礼上,宾客云集。前世,她就是在这场宴会上,对当时还是太子的萧珩宸一见倾心。这一世,白芷身穿一袭烈焰般的红裙,裙摆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,美得惊心动魄,也嚣张得明目张胆。她无视了所有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,径直走向被众人簇拥着的太子萧珩宸。
“臣女白芷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她屈膝行礼,抬起头时,脸上没有半分少女的娇羞,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,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。
萧珩宸显然被她的直白和这身打扮惊了一下。眼前的少女明艳似火,可那眼神……却冷寂如深渊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恨?他阅人无数,从未在任何一个贵女眼中见过如此复杂的情绪。
“白小姐免礼。”他微微颔首,语气是一贯的疏离威严,“将军可安好?”
“劳殿下挂心,家父一切安好,正在北境为陛下戍守边关。”白芷回答得滴水不漏,心中却冷笑,是啊,正因为父亲戍守边关,手握重兵,才更遭你们皇家忌惮-2。
就在这时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:“白姐姐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,只是这凤凰纹样,似乎逾制了呢。”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柳如烟,也是婉妃的堂妹,前世没少给她使绊子。
场面瞬间安静下来。逾制,尤其是涉及龙凤纹样,是可大可小的罪名。
白芷却嫣然一笑,那笑容比春花还灿烂,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:“柳妹妹好眼力。这纹样是皇后娘娘前日赏下的,说是贺我及笄之礼。妹妹若觉得不妥,不如我们一同去皇后娘娘面前问问?”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,提前去求了皇后。皇后与她母亲有旧,正想拉拢将军府,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。
柳如烟顿时脸色煞白,喏喏不敢再言。
萧珩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看向白芷的目光多了几分深究。这个传闻中只会舞枪弄棒的将门虎女,似乎并不简单。
及笄礼后,白芷并未像其他闺秀那样热衷于参加各种诗会花宴,反而常常一身利落男装,带着云雀混迹于市井茶馆、三教九流之地。她需要信息,需要建立自己的耳目。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一些巧妙的手段,她还真挖掘出不少秘密,比如某位大人贪污的线索,比如婉妃家族暗中与敌国商旅往来的一些蛛丝马迹。
她将这些信息巧妙伪装,通过不同渠道,一点点透露给了萧珩宸手下负责监察的“谛听卫”。她做得极其隐蔽,如同暗处织网的蜘蛛。
直到有一天,她在调查一桩江南盐税案时,意外撞破了一个针对太子的刺杀阴谋。对方人手众多,布置周密,她虽有些拳脚功夫,但双拳难敌四手,眼看就要吃亏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,剑光如雪,顷刻间便放倒了数名刺客。来人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,露出的下颌线棱角分明。
“走!”他一把揽住她的腰,足下一点,便纵身跃上高墙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直到安全处,那人才松开她,揭下面具,赫然是萧珩宸!
“殿下?”白芷是真的吃惊了,她没想到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,还救了她。
萧珩宸的目光锐利如刀,上下扫视她:“深更半夜,白小姐怎会在此?还这副打扮?”他早就注意到那些指向关键线索的匿名消息,顺藤摸瓜,竟隐隐与这位白家大小姐有关。今夜更是亲眼见她身手利落地与人交手,那眼神里的狠厉与果决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。
白芷心跳如鼓,面上却强自镇定:“臣女……听闻西市有家糕点铺子的绿豆糕极好,白日里人多,便想着晚上来买,谁知迷了路,遇到歹人。多谢殿下相救。”这理由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。
萧珩宸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到白芷后背都渗出了冷汗,他才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:“白小姐的喜好,还真是别致。下次想‘买糕点’,不妨知会孤一声,这京城夜里,不太平。”
他知道了!他肯定起疑了!白芷心中警铃大作。但事已至此,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。
这次意外之后,萧珩宸似乎对她“格外关注”起来。时不时会有宫中的赏赐送到将军府,名目繁多,有时是新进的贡缎,有时是御厨做的点心。他甚至会偶尔召她入宫,美其名曰“询问北境风土”,实则问的问题天马行空,常常让白芷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
她知道,这是一场危险的试探。萧珩宸多疑且精明,她在玩火。但奇怪的是,他并未拆穿她,反而像是在纵容她这些小动作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。边境突发战事,朝中主和派声音甚嚣尘上,甚至有人暗中诬陷白将军贻误战机、通敌叛国,言辞凿凿,竟真有几分“证据”-2。前世,类似的构陷最终导致了白家的灭顶之灾。
白芷心急如焚,她动用了一切暗中积累的力量去调查,终于揪出了幕后主使——正是婉妃的父亲,当朝左相!但她人微言轻,即便拿到部分线索,也很难一击致命。
就在她几乎绝望,甚至开始谋划更极端的手段时,萧珩宸竟在朝堂之上,以雷霆手段拿出了更多、更确凿的证据,不仅证明了白将军的清白,更反将左相一党勾结外敌、贪墨军饷的罪行公之于众。左相府顷刻倒塌,婉妃也被打入冷宫。
这一切快得让白芷难以置信。下朝后,萧珩宸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她。
“殿下的恩德,臣女没齿难忘。”白芷真心实意地跪下行礼。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,他确实救了白家。
萧珩宸没有叫她起身,而是走到她面前,俯视着她:“白芷,你可知,你私下做的那些事,足够让你死上十次?”
白芷身体一僵。
“你递来的那些消息,很有意思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但你太急了,破绽也多。若非孤替你扫清了尾巴,你以为你能安然至今?”
原来……他一直在看着。看着她像只张牙舞爪却又漏洞百出的小兽,在危险的边缘试探,甚至……在暗中保护她?
“为什么?”白芷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她不再伪装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充满了不解和审视。
萧珩宸沉默了片刻,伸手将她扶起。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。“因为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他的目光深邃,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,“你看似胆大妄为,不守规矩,但你所做的每一件事,锋芒所向,皆是朝中蠹虫,心中所念,皆是家国安危。你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利剑,虽有伤己之险,但若能掌控,便是国之利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:“而且,孤很想知道,你眼底那份对孤……或者说,对‘某些人’的恨意,究竟从何而来。我们过去,似乎并无交集。”
白芷心中巨震。他看到了,他果然看到了!她慌忙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。前世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,那刻骨的痛与恨几乎让她失控。她能说吗?说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?说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,前世是如何默许别人将她做成人彘?
不,她不能说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只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殿下说笑了,臣女对殿下,只有敬畏,岂敢有恨。或许是……臣女曾做过一个很长很可怕的噩梦吧。”
萧珩宸没有再追问,只是深深地看着她。“那个噩梦,结束了。”他忽然道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,“有孤在,无人可再动白家分毫。”
那一刻,白芷坚固的心防,裂开了一丝缝隙。前世的恨与今生的戒备依然浓烈,但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,悄悄滋生。她猛然想起,自己曾偷偷让云雀从市井寻来的话本子里,有一本名叫《绝品狂妃宸帝独宠腹黑妻》的,当时只觉得这名字俗气又荒唐,讲的无非是些虚幻的恩宠。此刻却忽然觉得,自己这步步为营、暗藏心机的复仇路,与那“腹黑”二字,竟有几分可悲的相似。而她渴求的,或许从来不只是复仇,还有一份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、绝对的安全感。那本书里描绘的“独宠”,对她而言曾遥不可及,如今却似乎照进了一丝现实的微光,让她在恨意之中,生出了一点迷茫的企盼。
左相倒台后,朝局震动。萧珩宸以铁腕整顿朝纲,威望日盛。而他对白芷的“特别”,也逐渐成了公开的秘密。不再只是赏赐和召见,他出游狩猎时会“恰好”邀她同行,得了有趣的西洋玩意也会派人第一时间送去将军府。他甚至驳回了所有请求为太子选妃的奏折。
流言蜚语四起。有人说白芷狐媚惑主,有人说将军府功高震主,皇帝这是要收权的前奏。白芷自己也越发困惑。萧珩宸的靠近,温柔时能溺毙人,可那双深邃眼眸里偶尔闪过的探究与掌控欲,又让她寒毛直竖。他像是在驯服一只珍稀又危险的鸟儿,既欣赏她的锋芒,又要将她的翅膀纳入掌中。
她与他之间,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。她继续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,小心翼翼地不越界,同时更加敏锐地观察他。她发现,他勤政到近乎自虐,对敌人冷酷无情,但对待百姓福祉相关的政事却极为上心。他并非前世她最后看到的那个冷漠帝王,至少,不完全是。
一种危险的吸引力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她在他面前,渐渐无法维持完美的伪装,偶尔会流露出真实的恼怒、倔强,甚至是不屑。而他,似乎很乐于看到她的这些“真面目”,每次都能精准地撩拨她的情绪,然后在她快要炸毛时,又递上一颗“甜枣”。
直到边疆再次告急,这次是父亲白将军身陷重围,消息传到京城时,已过去半月,情况危急。朝中又有声音开始质疑白将军的能力,甚至暗示这是拥兵自重的苦肉计。
白芷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,求萧珩宸发兵救援。秋露寒重,她浑身冰凉,心更冷。
天明时分,萧珩宸才打开门。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他屏退左右,走到她面前。
“孤可以即刻调兵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孤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讲,只要能救父亲,臣女万死不辞!”白芷眼中燃起希望。
萧珩宸凝视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嫁与孤为太子妃。待孤登基,你便是皇后。白家,将是永远的国之柱石,而非权臣外戚。”
白芷彻底愣住。这不是请求,这是交易,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。用她的婚姻,换取他对白家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。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最牢固的庇护?将她与白家,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之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前世的惨痛记忆和今生复杂的纠葛在她脑中激烈交战。恨吗?还是有一点的。但比起恨,她更清楚失去家族庇护的无力与绝望。眼前这个男人,或许霸道,或许心机深沉,但他是目前唯一能、也愿意给予白家绝对安全的人。而她自己……那些不自觉的关注、心跳,又是什么?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好。我答应。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殿下承诺,永不猜忌白家,许我兄长延续父亲军职,保我白氏一门忠诚,世代荣光。”她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在我之后,东宫乃至后宫,永不纳二色。”这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痴念,今生,她要作为条件,明明白白提出来。
萧珩宸似乎没想到她会提最后这个条件,怔了一下,随即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愉悦的弧度,那笑容竟晃花了白芷的眼。“准了。”他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,“孤原本,也没打算再有他人。”
他俯身,亲自将她扶起,握住她冰冷的手。“太子妃,”他凑近她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,“做好准备,与孤一同,肃清这天下所有魑魅魍魉。你的仇,孤帮你报;你的梦魇,孤替你驱散;你要的‘独宠’,孤给你。”
救援大军迅速开拔,战局很快扭转。白将军得救,还顺势重创了敌军。
与此同时,太子与镇国将军嫡女的婚讯,震动了整个京城。大婚典礼极尽隆重,萧珩宸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尊荣。
洞房花烛夜,他挑起她的盖头。龙凤喜烛高烧,映得她面若桃花。
“现在,可以告诉孤了吗?”他抚上她的脸,指尖温暖,“那个长长的噩梦,到底是什么?你为何……总是用那种仿佛失去过一切的眼神看着孤?”
积压了两世的委屈、恐惧、痛苦和那悄然变质的恨意,在这一刻,在他温柔又执着的目光下,终于决堤。白芷的眼泪汹涌而出,不再是算计,而是全然的崩溃与脆弱。她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,像是梦呓般,说出了那个“噩梦”——家族被灭,自己惨死,以及他的“负心”。
萧珩宸听着,脸色从惊讶逐渐变得凝重,最后是沉痛与震怒。他紧紧将她拥入怀中,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。“那不是孤!”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,“孤的芷儿,聪慧,勇敢,如同暗夜中最耀眼的星辰,孤珍之重之尚且不及,怎会伤你分毫!那只是个荒谬的噩梦,忘了它!”
他吻去她的泪水,誓言铿锵:“这一世,有孤在,你且安心做你的‘绝品狂妃’。你不是话本里虚妄的影子,你是孤独一无二的妻。你的‘腹黑’,你的爪牙,尽可对着外人。在孤身边,你可以永远嚣张,永远放肆,因为宸帝的独宠,就是你最大的底气。”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那本书,却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——不再是虚幻的参照,而是她真实境遇的注脚,是他给予她的、超越一切的承诺和底气。
白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,仿佛要把前生所有的冤屈和痛苦都哭出来。哭累了,她沉沉睡去,第一次,没有在梦魇中惊醒。
此后岁月,萧珩宸果然践行了他的诺言。他肃清朝堂,整顿吏治,开创盛世。他后宫虚设,空悬妃位,帝后情深成为千古佳话。白芷成了他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信任的谋士,并肩而立,共掌乾坤。她依然“腹黑”,算计起政敌来毫不手软,但在萧珩宸面前,她逐渐露出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。
偶尔,她还是会从那个漫长的噩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。每当这时,身边的男人总会立刻醒来,将她紧紧搂住,轻拍她的背,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:“别怕,芷儿,朕在这里。那都是假的。”
是的,假的。真实的,是他温暖的怀抱,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重。
很多年后,萧珩宸在史书上看到后世文人调侃,称白皇后为“绝品狂妃”,他竟笑着拿给她看。“瞧瞧,后人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白芷靠在他肩头,看着窗外灿烂的夕阳,唇角含笑,眼底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幸福。那本早已不知丢到何处去的《绝品狂妃宸帝独宠腹黑妻》,其名号早已湮没在尘埃里,但书里曾让她觉得虚幻的“独宠”二字,却真真切切,融进了她生命的长河,成了她这一世,最坚实、最温暖的底色。这第三次的联想,褪去了所有的不安与试探,只剩下来自岁月深处的、宁静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