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,入目是刺目的白。
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——这是她曾经最爱的味道。
她猛地坐起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上一秒,她还站在二十八楼的窗台上,身后是警笛声,楼下是围观人群的尖叫。顾衍之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脸上挂着那副她曾经以为是温柔的笑容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沈清辞,你以为跳下去,就有人相信你是清白的?”
然后她松了手。
风灌进耳朵,身体急速下坠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画面——父母倾家荡产替她还债后双双病逝,弟弟被人打断腿丢在桥洞下,而她蹲在监狱的角落里,一遍遍翻看顾衍之发来的短信:“清辞,谢谢你替我扛了这一切。对了,你爸妈好像出事了,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?”
她当时跪在监狱的地上,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。
不是忏悔,是恨自己蠢。
“叮——”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打断了她的回忆。
沈清辞低头看去,瞳孔骤然紧缩。
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2019年6月15日。
距离她替顾衍之顶罪入狱,还有整整两年。距离她被林婉儿设计陷害,还有一年半。距离她父母倾尽所有替她还债,还有一年。
但她和顾衍之的订婚,就在七天后。
沈清辞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顾衍之发来的消息:“清辞,今晚有空吗?我带你去看戒指。”
这条消息她太熟悉了。
上一世,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心跳加速,脸红了一整天,觉得全世界都在羡慕她。然后她推掉了保研复试,穿上了那件顾衍之随口说好看的白色连衣裙,兴冲冲地去珠宝店,全程笑得像个傻子。
顾衍之选的戒指是最便宜的款式,他说“暂时的,等我创业成功了,给你换最大的鸽子蛋”。她感动得掉眼泪,觉得这个男人真会过日子,真靠谱。
靠谱到把她送进监狱,连探监都没来过一次。
沈清辞缓缓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回复,而是打开了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沈教授”的号码——这是她本科导师的联系方式。上一世,她为了陪顾衍之去看戒指,错过了导师打来的十二个电话,也错过了保研复试的确认时间。
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。
“清辞?你考虑好了?”导师的声音里带着期待,“直博名额只有一个,院里本来倾向给另一个学生,但我替你争取到了。你手上那个智能金融风控模型的项目,国内能做出同等水平的,我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沈清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上一世,导师也说了同样的话。而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“老师,对不起,我打算先支持我男朋友创业,读博的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以后再说。
再也没有以后了。
“老师,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重活一次的人,“我参加复试。另外,那个风控模型我已经迭代到第四版了,增加了一个动态博弈算法,能把预测准确率再往上提至少五个百分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导师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上周你给我的还是第三版的数据!”
“这周做的。”沈清辞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她确实做了。在监狱里的那两年,她没有任何娱乐,唯一的消遣就是在脑子里反复迭代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项目。顾衍之以为把她送进监狱就万事大吉,他不知道的是,沈清辞手里攥着的那些技术,足够让整个行业地震三次。
挂了电话,沈清辞翻开微信,顾衍之又发了三条消息过来。
“清辞?怎么不回消息?”
“是不是在忙?我这边遇到点困难,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项目方案。”
“清辞,你不会是生气了吧?我昨天确实陪婉儿聊得久了点,但她就是心情不好,我安慰安慰她,你别多想。”
沈清辞看着最后那条消息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林婉儿。
上一世,这个女人是她最好的闺蜜,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。她们从高中就认识,沈清辞帮她垫过学费,帮她跑过招聘会,甚至把自己的实习机会让给她。
林婉儿是怎么报答她的?
在顾衍之的床上。
然后联手做局,把公司的财务漏洞全部推到沈清辞头上,卷走所有能变现的资产,留下一堆烂账和法律责任。
沈清辞点开林婉儿的对话框,最新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来的:“清辞,衍之哥哥最近压力好大,你要多体谅他呀。他那天晚上来找我聊天,就是情绪不好,你别误会。”
贴心,温柔,善解人意。
沈清辞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,而是打开了电脑,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邮箱。这个邮箱绑定的账号,是她在大学期间做的一个第三方数据平台。当时她只是觉得好玩,顺手搭建了一个爬虫系统,用来追踪市面上所有公开的商业数据。
后来这个平台被顾衍之知道了,他说“这个没什么用,浪费你的才华,不如把精力放在我的项目上”。她就真的把这个账号丢到了一边,再也没有碰过。
现在想来,顾衍之不是觉得这个平台没用。
他是怕她看到某些数据。
沈清辞十指翻飞,账号很快登录成功。平台的数据还在持续更新,三年的信息沉淀下来,已经成了一个庞大得惊人的数据库。
她输入了第一个关键词:顾衍之。
结果弹出来的瞬间,沈清辞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顾衍之名下,除了她知道的那家创业公司之外,还有三家离岸公司。这些公司的股权结构层层嵌套,最终指向一个她同样熟悉的名字——林婉儿。
更精彩的是,这三家离岸公司过去两年里,一直在做一件事:把顾衍之那家创业公司的利润,以“技术服务费”的名义转移出去,留下一堆账面亏损。
而顾衍之每次在她面前哭穷、让她掏钱垫付运营成本的时候,那些钱,有一半以上都流进了他自己的离岸账户。
“好手段。”沈清辞轻声说了一句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顾衍之打来的电话。
沈清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接了起来,但没有说话。
“清辞?”顾衍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温柔,“你终于接电话了,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。我马上到你家楼下,我们好好谈谈,好不好?”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果然,楼下停着那辆她曾经觉得帅得不得了的黑色SUV。顾衍之站在车旁,手里捧着一束玫瑰,微微仰头看向她这扇窗户。
这个角度,这个表情,她太熟悉了。上一世,她每次看到这个画面,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男人。
“清辞,下来吧,”顾衍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笃定,“我知道你这几天压力大,有什么事情跟我说,我们一起解决。你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三月的风吹过湖面,不起波澜。
“好,我下来。”
她换了衣服。
不是那条顾衍之喜欢的白色连衣裙,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,配高腰西裤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眉眼间没有半点上一世的讨好和小心翼翼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。
沈清辞对着镜子,慢慢说了一句话。
“顾衍之,这一次,我要你一无所有。”
她转身下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她看见了顾衍之的脸。那张脸俊朗、深情、无懈可击,如果她不是亲眼见过他站在门口看她跳楼时那种漠然的表情,她可能会再次心软。
但现在的沈清辞,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心软的了。
“清辞!”顾衍之迎上来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是不是又熬夜了?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身体最重要,项目的事情不用那么着急——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着他。
就是这种眼神。
上一世,她一直看不懂这种眼神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,那不是深情,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。他在确认她是否还在掌控之中。
“顾衍之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订婚的事,取消吧。”
顾衍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但他很快恢复如常,甚至笑得更温柔了:“清辞,你在说什么傻话?是不是我最近太忙冷落你了?我保证,等项目——”
“你的项目,”沈清辞打断他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递到他面前,“核心技术框架是我做的,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,最初的三轮融资都是我谈的。现在你说这是你的项目,你觉得合适吗?”
顾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接过那张纸,展开一看,瞳孔猛缩。
那是他项目计划书的首页,但上面多了一行字——沈清辞,项目发起人,核心技术持有人,知识产权所有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顾衍之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上周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在你让我签那份‘技术委托开发协议’之前,我已经把所有的技术文档和代码做了公证。”
上一世,她签了那份协议。签完之后,她所有的技术成果都变成了“顾衍之委托沈清辞开发”,知识产权归属公司所有,而公司的法人是顾衍之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签任何东西。
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,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“清辞,你到底怎么了?”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温柔哄骗,而是带上了某种审视和评估,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是陆寒州那边的人找你了?”
陆寒州。
这个名字让沈清辞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上一世,陆寒州是顾衍之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后来唯一一个在法庭上替她作证的人。他说:“沈清辞的技术能力是行业顶尖的,她不可能犯那些低级错误。这是有人故意做局。”
但那时的沈清辞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半年,所有人都觉得陆寒州是被她收买了。
“没人跟我说什么,”沈清辞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,我这二十六年,活得像个傻子。现在不想当傻子了,有问题吗?”
顾衍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局面。在他的剧本里,沈清辞应该是乖乖听话、无私奉献、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工具人。她不可能反抗,因为她爱他。
“清辞,你是不是又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博主?”顾衍之深吸一口气,换上了一副“我理解你”的表情,“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要不这样,订婚的事情先放一放,你好好休息几天。等你冷静下来,我们再谈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,差点没笑出来。
他在等她冷静。
因为他笃定,沈清辞离不开他。
上一世确实如此。她爱他爱到失去自我,爱到放弃一切,爱到愿意替他坐牢。她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最高境界,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感动,会回头,会珍惜她。
但有些人不会。
有些人从骨子里就是冷的,你给他再多,他都觉得理所当然。
“不用等了,”沈清辞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,“我已经做了决定。你的项目方案,我会拿走属于我的部分。剩下的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“沈清辞!”顾衍之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,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威胁,“你想清楚了?你一个女孩子,没有背景没有资源,离开我你能做什么?你以为陆寒州会要你?他只是想利用你对——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很淡,却让顾衍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她笑了。
那笑容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伤心,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笃定。
“顾衍之,你说得对,我确实没有背景没有资源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有脑子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顾衍之站在原地,手里那束玫瑰被他攥得变了形,花瓣簌簌落下。
他盯着沈清辞的背影,眼里那层温柔的假象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冰冷和算计。
手机震动,他接起来,林婉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:“衍之哥哥,清辞怎么样了?她是不是还在生气?”
顾衍之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没事,她闹脾气而已。”
“那……她答应签那份协议了吗?”
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五秒。
“没签。但我有办法让她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