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外的官道上,马车轱辘声吱呀呀地响,听得人心里头烦躁。上官钰歪在车厢软垫上,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垫子上绣的缠枝莲花,那针脚细密得很,可她只觉得那些花纹扭来扭去,看得人眼晕。

“姑娘,您就喝口水吧,这都大半日了。”贴身丫鬟红儿捧着温热的茶杯,声音急得直发颤,“从行宫出来您就没露过笑脸,这要是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?”

上官钰眼皮子都没抬。怎么好?能怎么好?她那位据说“独宠”她的太子殿下,这会儿怕是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想起离了行宫这七八日的路程,她心里头就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,又酸又堵得慌。明明在行宫那些日子,那人不是这样的。春日围场,他亲自教她拉弓,手心贴着手背,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尖;夜里篝火旁,他避开旁人,悄悄把烤得滋滋冒油、最嫩的那块鹿肉递到她嘴边,火光映得他眉眼出奇的温柔;临上车驾前,他还特意系紧了她的貂皮围脖,手指不经意划过她下巴,低声说“京城风硬,仔细别吹着”-1

可怎么一上了回京的路,全变了味呢?七天,整整七天的颠簸,他就只来看过她一回。那一回也不过是匆匆忙忙,说些“路上可还安稳”、“缺什么便吩咐”的片汤话,没等她心里的委屈漫上眼角,他就说前头父皇还有事召见,转身就走了-1。留她一个人对着晃动的车帘子发愣。

这算哪门子的“独宠太子妃上官钰”? 外头传得天花乱坠,说东宫专房之宠,太子眼里只有上官氏。可真搁到自己身上,上官钰只觉得这“独宠”两个字,像个精致却冰凉的金镯子,看着光彩夺目,贴着皮肤却只觉寒冷。她不是那泥塑木雕的玩偶,想要个笑脸,想听句暖心的体己话,怎么就这么难?难道真如宫里老嬷嬷私下嚼舌根说的,男人的热乎劲儿,就像那六月的阵雨,来得猛,去得也快?

“月儿,下车了。”

车外传来父亲浑厚的声音,打断了上官钰翻江倒海的思绪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那点没出息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,正了正神色,又抬手理了理鬓发。不能让人瞧出异样,尤其是不能让娘瞧出来。

车帘一掀,京城冬日干冷的风扑面而来。上官钰扶着红儿的手刚站稳,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就直直撞进了她耳朵里。

“月儿!”

她抬眼望去,只见府门口站着一溜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姨娘,个个珠翠环绕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正得宠。可站在最前头的,却是她的娘亲。娘亲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银蓝色夹袄,镶着简单的边,站在那群锦绣堆里,显得那么素净,甚至……有些寒酸-1。她脸上脂粉未施,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,插着根寻常的玉簪,一看就是得知女儿回来,什么都顾不上,急急就赶出来迎了-1

只有亲娘才会这样。

上官钰鼻头一酸,刚刚强压下去的所有委屈,混合着对娘亲的心疼,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隆一下全冲了上来。眼泪根本不听使唤,噼里啪啦就往下掉。

“娘——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喊了一声,也顾不得什么礼仪,提着裙子就扑进娘亲怀里。

娘亲被她撞得微微一晃,随即紧紧搂住,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声音也跟着发颤:“怎么哭了,月儿?别哭别哭……娘在这儿呢。”

父亲也吓了一跳,走过来拍她的肩:“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?快收声,你娘身子弱,再跟着着急-1。”

这话像根针,扎得上官钰一个激灵。对,不能哭。娘亲心思重,自己若是在这儿哭个没完,她回去又不知要怎样胡思乱想,怎样夜不能寐了。她答应过娘亲,进了宫,做了太子妃,就要让娘亲安心,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。

上官钰猛地从娘亲怀里抬起头,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,硬是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:“没……没哭!是风大,迷了眼了。女儿是想娘了,想得厉害!”

娘亲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强装的笑脸,自己的眼泪却先滚了下来。她再次把女儿搂紧,下巴轻轻蹭着上官钰的头顶,哽咽道:“傻孩子,娘也想你,天天想,时时想。让娘好好看看,是瘦了还是胖了……”

父亲站在一旁,看着这娘俩儿眼泪你来我往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有话回屋里头说去,在这大门口,像什么样子。”说罢,转身便率先往府里走-1

娘亲闻言,赶紧止住泪,松开上官钰,对着父亲的背影福了一福,低声道:“是,老爷。让老爷和各位妹妹见笑了。”声音柔顺,可上官钰分明看见,娘亲低头那一瞬,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哀怨-1

父亲只是随意地摆摆手,脚步未停。

上官钰默默搀住娘亲的手臂,心里头那点对太子的怨,忽然间掺进了别的滋味。她看着父亲走向那群笑语嫣然的姨娘,看着娘亲强忍泪意的侧脸,一个冰凉刺骨的念头钻进心里:难道天底下的男子,对自己不放在心尖上的人,都是这般“独宠太子妃上官钰”似的敷衍与冷漠吗? 父亲的温柔给了姨娘,太子的时间给了前程和父皇,留给她们这些“正室”的,仿佛就只剩下一个尊贵的名分,和无数个需要自己捱过去的冷清日夜。这“独宠”之名,非但不是蜜糖,反倒成了困住她们的透明枷锁,看得见外头的热闹,自己却碰触不到半分真实暖意。

回了从小住的闺阁,门窗一关,只剩母女二人。娘亲握着上官钰的手,细细摩挲着她指尖,未语泪先流:“在宫里……可是受了委屈?太子他……待你可好?”

上官钰张了张嘴,那满肚子的苦水几乎要倾泻而出。她想说太子在路上如何冷淡,想说那“独宠”之名如何虚妄,想说深宫里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有多么难熬。可话到嘴边,看着娘亲殷切又担忧的目光,她想起了母亲在那个大宅院里的半生隐忍。自己若说了,除了让娘亲多添一重心事,日夜悬心,又能改变什么?

“娘,太子他……他待我极好。”上官钰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,“宫里规矩大,他忙的是天下大事,哪能时时陪着女儿。外头那些传言,也有几分真。您别担心。”

她挑了些行宫里的趣事说,狩猎,烤肉,篝火,刻意略去了所有回程后的细节。娘亲听得入神,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,拍着她的手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我儿是有福气的。”

可有福气吗?上官钰心里空落落的。她忽然有些迷茫,自己渴求的,究竟是一个“独宠”的虚名,让外人羡慕,让家族荣耀;还是那份实实在在的,能知冷知热、患难与共的真情?

夜里,上官钰躺在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,辗转反侧。窗外风声簌簌,像极了许多个东宫夜晚的声音。她想起太子临别行宫时,除了系围脖,似乎还极快极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当时车马喧闹,她没听清,后来也赌气不愿回想。此刻静下心来,那句话的轮廓却依稀浮现——

“……钰儿,信我。”

信他什么?信他的身不由己?信他的冷淡别有隐情?
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。或许……那“独宠太子妃上官钰”的真相,并非全然是外人所见的恩爱或她所感的凉薄,而是深埋于权势波涛之下,一份更为复杂、甚至需要彼此默契守护的沉重心意? 太子匆匆离去,是不是因为御前召见不能耽搁?他突然的冷淡,是不是做给随行其他探子看的?他是否也如她一般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忍耐着什么?

她想起父亲对娘亲的忽视,那是纯粹的不爱。可太子……若真的不爱,行宫那些瞬间的温柔,难道全是高超的演技么?她不信。

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,似乎松动了些许,透进一丝微光。委屈仍在,但纯粹的怨怼开始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与思量。或许,在这深宫之中,她要学习的,不仅仅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,更是如何看清荣耀背后的暗流,如何分辨真情与假意,以及,如何在“独宠”的名号下,为自己寻得一颗真心相待的落脚处。

路还长着哩。上官钰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明日回宫,她或许该换一种眼神,去看看她那位“独宠”她的太子殿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