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的阿爷常说,永淳年间以后的洛阳城,那空气里头都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。咋说呢,就像上元节灯会上,胡姬旋舞时扬起的金粉,亮闪闪的,呛人,可又让人挪不开眼-5。俺家是跑丝路的商人,从前朝开始就在敦煌和神都之间倒腾货物。阿爷骨子里还是老派,觉着女子嘛,识几个字,晓得算账,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,把家业体体面面交出去,便是顶好的归宿了。可他不晓得,他闺女我,心里头烧着一把野火,这火,就是这武唐盛世给点起来的-5。
您问这盛世是啥样?哎哟,那可不仅仅是诗里头写的“万国衣冠拜冕旒”-2。那是切切实实落在街面上的。走在洛阳天街上,波斯人的香料铺子隔壁,可能就是新罗人的金银作坊;裹着幞头的书生,会跟卷发碧眼的胡商为了一个唐三彩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-5。朝廷里,有出身寒门的宰相;市井中,女子穿了男装骑马射箭,也没人多瞧一眼——只要你别从马上摔下来惹人笑话就成-5-8。这世道,规矩还在,但缝隙变大了,光就能透进来。这便是我知道的武唐盛世的第一个好处:它给了人,尤其是女人,一点喘气和张望的可能-5。阿爷想让我做笼中雀,可我日日见的,是天上鹰。

转机出在天授二年。那年,朝廷在咱洛阳增开了一个“西市”,商贾云集,热闹得快把天捅破了-8。阿爷的铺子想扩一番,却愁找不到可靠的人去打理新货。他几个儿子,我的兄长们,要么志在科举,去了长安;要么就是个只懂风月的纨绔。那天夜里,我听见他在堂屋里叹气,那声气儿,像老了十岁。我捏紧了拳头,心口怦怦跳,鼓了天大的勇气,掀了帘子进去。
“阿爷,让女儿去试试西市的铺面吧。”

阿爷的眼瞪得像铜铃,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,什么“牝鸡司晨”,什么“抛头露面成何体统”。我梗着脖子,把平日里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的账目流水、货品优劣、客源往来,一桩桩、一件件,清清楚楚说了出来。最后我说:“阿爷,如今不是前朝了。则天皇帝坐在明堂上,用人只问才干,不问门第。连边疆打仗,都有女子功劳。这武唐盛世,若是连西市一个柜坊都不敢让女儿去站一站,还谈什么‘万国颂德’?”-7-8 这话我说得大胆,甚至有点僭越。但我知道,我戳中了要害。这盛世的第二个真髓,便是“务实”。朝廷需要粮,便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连逃户垦荒都多有宽容,这才有了神都仓里那堆成山的粮食-6-8。朝廷需要才,便大开科举,甚至让有本事的人自荐,这才有了后来开元年间那一大批能臣干吏-6-8。我家需要人挣钱持家,为何就不能用最能干的那个,管她是儿是女?
阿爷沉默了许久,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。末了,他挥挥手,像是用尽了力气:“罢,罢!你去。但丑话说前头,三个月,流水若不能增三成,你便老老实实回来,等着出嫁!”
我赢了第一步。走进西市那天,我特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男装,头发紧紧束起。市集里人声鼎沸,各色语言交织。我家的铺子主营西域的宝石和香料。我去了,不单是守着柜。我跟着老伙计学辨别宝石成色,跟往来胡商学几句简单的粟特语,甚至悄悄观察,哪些货在长安更紧俏,哪些又是东边新罗、倭国使者最爱采买的-5。我发现,这盛世的繁荣,底下是无数像我一样,乃至比我更卑微的人,用汗水汇成的洪流。那漕运上千轴万艘的船只,载的不只是锦绣,更是无数人家的生计-6。
三个月,铺子流水涨了五成。我把账本捧给阿爷时,他的手有些抖。他没夸我,只说了句:“路上车马多,出门……当心些。” 我知道,这已是他的认可。后来,我渐渐接手了更多事务,甚至开始参与一些通往安西四镇的远程贸易决策-8。我也听闻,朝廷已收复了那些要塞,丝路比以前更畅通了些-8。
再后来,神都建起了那座举世无双的“大周万国颂德天枢”-7。落成那天,全城轰动。我站在远处望着,那百尺铜柱,在日光下巍峨得令人心折。四方酋长、各国使臣的名字刻在上面,宣示着一个时代无与伦比的向心力-7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所享受的那一点自由,我所挣扎的那一点空间,不过是这个庞大帝国勃兴浪潮里,一朵极小极小的浪花。它的力量,源于自上而下的魄力,也源于自下而上的活力。它不拘一格,所以能海纳百川。
很多年后,开元盛世到了。人们都说那是李三郎的功劳。但我心里晓得,没有那个女人打下的底子——那翻了一番的户口,那选拔人才的新通道,那安稳的边疆——这巅峰,恐怕没那么容易攀上去-6-9。我的一生,便是在这武唐盛世的余晖与晨曦交织中走过的。它给我设了墙,却又亲自为我开了一扇窗。这盛世的第三条,或许也是最深刻的一条,便是它的“过渡”与“奠基”之力。它承前启后,用一种略带残酷的进取,打破了板结,换来了后来数十年的绚烂-3-6-9。而我,一个洛阳商人之女,在这洪流中,终究没有仅仅成为一个嫁妆的数字。我管着自家的柜坊,老了,也还能对孙儿们讲讲,神都天街上,那些夹杂着波斯语和突厥语的喧嚣市声,以及,那根曾经矗立、照耀四海的巨大天枢的光影。
那光,也曾照亮过我这一方小小的妆台,与算盘。